京城宝泉局的炉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
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把半条街都映成了橘红色。
风箱呼哧呼哧地响,铁锤叮叮当当地敲,整座院子像一头喘着粗气的巨兽,蹲在皇城根底下,嘴里吐着火星子。
赵大河蹲在宝泉局门口的石阶上,屁股底下垫了块青砖。
他手里攥着一枚新钱,翻来覆去地看。
钱是铜的,圆的,中间有个方孔,刚从模子上取下来,还带着炉火的余温,烫手。
正面刻着四个字——大胤通宝。
字是阳文,一笔一划都鼓出来,拿指腹摸上去,像摸到了骨头的棱角。
背面刻着两个小字——宝泉。
小是小了些,可清清楚楚,不糊不黏。
他把钱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铜腥味儿,锡的冷味儿,还有一点点锌的涩味儿。
三种料子混在一块儿,烧化了,搅匀了,倒进模子里,冷却,打磨,抛光——就成了手里这枚东西。
沉甸甸的,压手。
比他小时候见过的那种旧钱重了足足两分。
别小看这两分,一枚钱重两分,十万枚就是两千斤铜。
两千斤铜,搁在哪儿都是一笔沉得压死人的账。
天边开始泛白。
炉火还在烧,风箱还在响,整座宝泉局都在抖。
“赵大人。”一个老匠人蹲到他旁边。
老匠人姓鲁,没人记得他叫鲁什么,都叫他鲁师傅。
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,像被揉皱了的桑皮纸。
可那双眼睛亮得很,亮得不像个老人该有的样子。
他从炉房里出来,袖口还冒着热气,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铜绿。
“新钱铸好了。
第一批,十万枚。”鲁师傅把手里一枚新钱掂了掂,“够用一阵子了。”
赵大河没接话。
他把自己的那枚新钱放下,放在膝盖上,然后又拿起来,翻了个面,对着宝泉局门口那盏灯笼的光,看背面那两个小字。
宝泉。
宝泉局的宝泉。
从今往后,天下所有的钱,但凡是从这座院子里出去的,背上都刻着这两个字。
这两个字就是它的根,是它的来历,是它对这世道的一个交代。
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光也跟着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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