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雪,下到第三天夜里,还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长城外头的烽火台上,一个哨兵裹着件薄得能透风的旧棉袄,把枪靠在肩窝里,往掌心哈了口热气。
热气还没落到手背上,就被风卷走了。
他扭头望了一眼南边的方向,什么也没说,只把领口又紧了紧。
千里之外的京城,户部值房里,烛火已经烧过三茬。
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,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,独眼盯着案上摊开的五本账册,一动不动,像尊生了根的泥塑。
算盘珠子在他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,快得连林墨站在旁边都听不出个数来。
那五本账册封面上的字,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——河西走廊织布坊、江南丝绸、北境皮货、辽东木材、西域羊毛。
窗纸外头的天光从黑变灰,又从灰变白,再到如今乌沉沉地暗下去,沈重山已经盯了整整四个时辰,中间连姿势都没换过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林墨端着一碗热汤面,站了快有小半个时辰。
面汤上原本浮着的那层油花早就凝住了,白惨惨地贴在海碗边上。
他不敢换,也知道换了也没用。
“您从昨儿个酉时到这会儿,水米没打牙。
这账再急,身子骨也是肉长的。”
沈重山没应声。
他把河西走廊织布坊那本账册往案上一拍,力道不大,却震得烛火猛地晃了三晃。
“林墨。”他开了口,嗓子像是拿锈刀在粗石上刮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刺啦啦的干涩,“河西走廊织布坊,一个月织布五千匹。
一匹卖一百文,就是五百两银子。
一年下来,六千两。”
林墨把面碗往桌角轻轻放下,没敢接话。
沈重山的手指头点着账册,顺着数下去。
“江南的丝绸,一年一万两千两。
北境的皮货,九千两。
辽东木材,七千五百两。
西域羊毛,五千两。”他抬起那只独眼,眼底布满了血丝,却亮得惊人,“林墨,你给算算,拢共多少。”
林墨喉结滚了滚,默了一息,低声道:“大人,十万两……出点头。”
沈重山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从他干裂的嘴角挤出来,没到喉咙就散了,听着反倒像一声叹气。
“十万两。
你觉得多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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