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澜在雪后第一天清晨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看她的线。
那些经线在织布台的横杆上挂了一整夜。
她昨晚把它们搬出来时,雪才刚开始下。
现在雪停了,天光清亮,线在晨风里微微晃动,每一根都粗了一圈。
不是绒散了,是雪在线上结了一层极薄的冰。
冰裹着线,线撑着冰,整排经线看上去像从天上垂下来的银弦,斜斜地映着天光。
蓝澜在织布台前站了一会儿。
她知道这线不能马上收。
雪还没化尽,冰晶嵌在纤维里,这时候一碰,线会脆。
得等太阳再高一点,等冰从外往里慢慢化成水,水渗进纤维,线才会变得又软又韧。
老周说过,头雪泡线,泡的其实就是这个化的过程。
不能急。
急了的线,看着没断,织成布后会在某一夜自己从中间裂开。
她转身回屋,抱了那匹《不在场证明》出来。
布已经收了边,整整齐齐叠着。
她把它摊在织布台旁边的干草上,让雪后的太阳光照一照。
这布从织成后还没见过太阳。
雨水浸过,霜气染过,雪夜里也曾在屋里听过雪声,但真正让太阳晒,这还是头一回。
蓝澜觉得布该晒了。
布和人一样,不能老在暗处。
晒一晒,颜色会稳,纤维会醒。
太阳慢慢高起来。
织布台上的经线开始往下滴水。
雪化成水,水从线上滑下来,像无数颗极小的珠子从琴弦上滚落。
蓝澜盘腿坐在台前,伸出手,让水珠落在掌心。
那水珠不冷。
它在线里泡过一夜,带了线里的荠菜气,又被雪洗过,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凉。
蓝澜把掌心的水抹在小臂上。
她做这个动作时极自然,像是给手臂擦一点露。
织布的人,身上总要沾点水汽,冬天手才不裂。
差不多到了时候。
她起身,把横杆上的经线取下来。
线在手里果然软了。
不是塌,是“柔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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