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头上落了第一场雪。
极司菲尔路那几辆黑汽车,一连五天没在这片街面上露头,弄堂里才敢把年货摆出檐下。
放回来的人到了家,门关得严严的,鞭炮都没人放一挂——松快是松快了,谁也不敢先出声。
菜场上,阮金凤的鱼摊照旧五更开张,吆喝声却比往常收着三分;裁缝家窗口那件红衫子,前儿夜里悄悄收了进去,换上一件不打眼的灰布褂。
太太们的眼睛还睁着,只是不必再整夜整夜地熬了。
入夜,书店的门板刚上到一半,高丽生从雪缝里钻进来,呢帽上顶着一层白。
“陆先生,留一步。”他跺净了鞋,先往炭盆跟前凑,“上月托你寻的那部戏考,到了伐?”
到了。
陆行舟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函书,棉纸包得方方正正。
谭派的老本子,一折一折,连工尺都全。
“主任这一向火气旺,旁的哄不转,只有戏词还能哄一哄。”高丽生把书函抱进怀里,人却不走,自己拖了条凳坐下。
陆行舟添了半勺炭,给他倒热茶。
这位高副官的性子他熟:一肚子话存不到隔夜,你越不问,他倒得越干净。
一盏茶落肚,苦水果然漫上来。
“你说说,这叫什么事体。”高丽生的嗓子压得只剩气声,“蓟连奎前后抓了四十几号人,关到如今,一个正主没审出来,年下里放了一多半。
花出去的经费呢?
车马、眼线、夜饭,单子报上去,账房批回六个字——人犯无着,不核。
一连驳了三回,一个铜板不认。”
“蓟队长咽得下这口气?”
“咽?
他把单子摔在账房脸上,说名单是内勤那帮老爷围着火盆编出来的,他带弟兄顶风冒雪跑断腿,回头倒欠了公账的钱。”高丽生两只手笼进袖筒,“账房老爷们也不是善茬,转头一纸条子递到主任案上,参行动队滥捕扰民,砸主任的招牌;那头连夜也递一纸,参账房吃空饷、克扣办案的钱。
两边的条子,在主任桌上碰了头。”
“账房那批,资格老。”陆行舟把茶壶坐回炭盆边,“动手的后来居上,两下里本就不对付吧。”
“何止不对付。”高丽生撇撇嘴,“老的那批,背地里叫人家屠户;新起来的那拨,嫌老爷们抽大烟喝花酒,占着位子不出力。
往常有主任压着,面上还过得去。
这回一口锅从天上掉下来,谁不往旁边躲?
躲着躲着,就躲出真火气来了。”
陆行舟慢吞吞续水:“锄奸团不是叫赶跑了么。
好歹算桩功劳。”
“正为这个。”高丽生冷笑,“文书往南京报,‘驱逐’两个字底下署谁的名,两边抢红了眼。
账房那头讲,摸出据点靠的是内线经营;动手的那拨讲,屋子是打手队一脚踹开的。
抢到主任跟前,主任撂下一句——”他四下看了一眼,声音又矮三分,“‘靳先生尸骨未寒,你们倒先分起功来了。
’茶碗摔了。
半个月里,第三只。”
摔完茶碗还有下文。
两派的头目在院里站了一个时辰的雪,各记大过一次,年赏对折。
粮统会那头,日本人问起军粮采办换人的章程,主任的脸挂不住,回来又是一场风暴。
高丽生替两边传罚单,传一趟挨一趟白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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