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这天,书店的门板才下了一半,灶间的水已经开了三滚。
曼丽头天夜里就把糯米泡上,一早拎去弄堂口借磨,回来时围裙上扑了一层白,像刚从雪堆里爬出来。
弄堂里这一天家家都在磨粉,石磨从天不亮转到晌午,排队的女人们一边等一边交换年景——谁家的糖贵了,谁家的猪油掺了假,谁家男人年下的工钱又拖了。
曼丽排在头一个,这是她连吵三年吵下来的位置,没人敢争。
水磨粉沥在布袋里,黑洋酥拌上猪板油,她挽着袖子搓馅,搓一颗,码一颗,码得比账房里的银元还齐整。
“当家的,炭来了没有?”她头也不回,“义泰煤号昨日应承的,讲好晌午前送到。
汤团要滚水旺火,炭接不上,侬今朝就喝生粉糊!”
“应承了自然来。”陆行舟在柜台后头理书,理的是年下没人买的旧历本。
阁楼上下来个瘦长条的年轻人,棉袍洗得发白,见了曼丽先鞠半个躬,轻手轻脚坐到灶下帮着添火。
这是“乡下来的表弟”,在阁楼上落了些日子了——小学堂里教书的,黑汽车抓人那几天名字上过单子,如今风头虽缓,学堂还不敢回。
他话少,手勤,烧火烧得比谁都专心。
曼丽看他闲不住,索性教他搓汤团。
教书先生捏惯了粉笔,捏不惯粉团,搓出来的头一颗四四方方,摆在曼丽那排圆的旁边,像一枚图章。
曼丽拿在手里端详半天:“先生就是先生,汤团都带棱角。”教书先生红了脸,收回去重搓,越搓棱角越分明。
曼丽笑得直不起腰,末了发话:方的归方的,下锅一律有份。
曼丽早上从菜场回来,还拎了一条鲢鱼。
“阿凤白送的,讲是贺冬。”她把鱼往盆里一放,压低嗓子学舌,“伊讲,弄堂口那几个生面孔,三日前就不见了;巧云家窗口那件红衫子,前日也收进箱子了。
菜场清爽了,鱼价都落了两成。”
她只当是谈资。
陆行舟应了声晓得了,手上的历本翻过一页。
红衫子收了,生面孔走了,鱼价落了——市井有市井的晴雨表,比区本部的公文还准。
晌午,炭到了。
挑炭的换了个人。
旧棉袄,毡帽压到眉毛,脸上一层炭灰,扁担压得两头直闪。
曼丽守在天井里验斤两,拿眼一扫:“上趟那个伙计,篓底垫两层草席,亏我看得出来。
侬这担倒实诚。”
“太太好眼力。”挑炭的低着头,嗓音闷闷的,把炭一篓一篓往炭仓里倒。
陆行舟踱到天井里对账。
倒到末一篓,篓底一只油纸包顺着炭滑下来,不轻不重,落在他脚边。
他弯腰拾起,掂了掂,收进袖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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