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二,头班渝电到。
方鉴清捧着译文进了副区长那间没窗的屋子,出来的时候,满脸的褶子都摊平了。
电是转报:铁血锄奸团沪上行动组受创南撤,已抵浙西整补待命;着上海区将配合案卷结报归档,联络差使即行注销。
电尾照例缀一句考语:沪区此番承办得力,记档备叙。
三个月前那句“耻犹在耳”,就此对销。
译电的是陆行舟。
“受创”两个字,他码得笔画格外端正。
一间弃了的空屋、两个查无此人的空名,换来纸上这两个字——七十六号收了驱逐的面子,重庆收了实绩的里子,岳千帆那一班人马,收进了浙西的山里。
走以前,那小子把撤退路线自己拆成三段报备,时刻表开得比教他的人还细。
刀还在,只是学会了先过秤,再出鞘。
午后销差。
绿罩台灯白天亮着,璩宏达把结报一页一页翻完,提笔批下准予结案,合上卷宗,推到桌角。
“联络差使销了,人回译电科,照旧抄码子。”他说,“派令上那八个字,不销。”
“是。”陆行舟把腰弓下去,双手把接头认记那页纸缴回,看着它进了碎纸的铡口,才退出门。
戴罪立功,以观后效——绞索松了一扣,套还在脖子上。
他本也不指望这位副座发善心,松一扣,够用了。
走廊那头,郑百川背着手踱过来,乡音压得低:“行舟啊,差事交割清爽,年底考功,我替你讲话。”顿一顿,又补半句,“锄奸团那帮小祖宗一走,我这颗心才落进肚皮里。
刀头上舔血的买卖,往后少沾。”拍拍他胳膊,背着手踱远了。
附页那一栏,跟着结案卷一道沉了底。
靳案办得太响,号外糊过满城,记功文书北上,人人盯着头页那个朱圈,没谁回头去翻七个缓办的名字。
方鉴清趁热把缓卷并进积档,排号排在三百多卷故纸后头,拍净手上的灰,难得主动搭一句话:“行舟啊,这一卷,总算翻篇。”
“科长核的章,章章是规程。”陆行舟替他续上茶,“翻得干净。”
干净。
签呈是他拟的稿,章是方鉴清盖的,准是璩宏达批的,枪是岳千帆放的——从头到尾,纸面上没有一个字、一颗弹,出自陆行舟。
谢仲文那三个名字在积档里睡下了,谁想再翻出来,得先搬三百卷故纸,还得先掂一掂前年那道错杀主笔、经办撤差的通饬,压不压得起。
散班绕城隍庙。
腊月的庙市支起来了,灶王码子、绒花、梨膏糖,一摊挨一摊,吆喝声挤得人走不动道。
龚半仙的卦摊挪回老位置,庙东的修伞摊子也重新绷起了伞面。
他站定求平安,签筒摇了三摇:第廿三签,中平。
“又是中平。”陆行舟搁下两个铜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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