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七个字,陆行舟记了三天。
用而不可尽信之。
璩宏达的考功册上,朱笔写的,收笔那一竖压得极重,力透纸背。
别人得了这批语,是敲打;他得了,是判词。
这位新到任的副区长不猜也不查,只把人架在“规矩”的火上,慢慢地烤——他信你能办事,却打心底不信你这个人。
这种不信,没有破绽可钻,因为它不是证据,是直觉。
夜里书店打了烊。
陆行舟坐在柜台后头,没点大灯,只留一盏豆油灯。
他摊开一张裁下的账纸,提笔,在纸上点了三个点。
第一个点,写“万”。
七十六号那位,审糜振邦的时候,逼出过一句话——军统里还有一条更大的鱼,代号带亮字。
这话像根刺,扎进了万啸卿心里,拔不出来。
他至今没把这条鱼跟“陆咸鱼”对上号,可万啸卿是三个猎人里最有耐性的一个。
他会一直等,像庙里那尊菩萨似的坐着等,等那条带亮字的鱼,自己浮上来换气。
第二个点,写“佐”。
佐藤宽的本子上,他名字旁边已经画了两个红圈。
头一个是去年画的,第二个添在药王案之后,圈边一行小字——吃饭最专心的那个。
佐藤不动手,不是没盯上,是不缺时间,他缺的只是最后那一点铁证。
为了这点铁证,他派了一根最软、也最狠的探针进店来。
樱子。
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,天天来买有注解的词集,天天替她养父,把这间书店的每一寸,看在眼里。
第三个点,写“璩”。
璩宏达最难缠。
万啸卿要的是那条鱼,佐藤要的是那点证据,璩宏达什么都不要,他只是不信。
做这一行,最怕的不是查得凶的,是不信你的。
查得凶,你能把破绽一处处补干净;不信你,你补得越干净,他越觉得不对劲——一条烂了这么多年的咸鱼,怎么会一点破绽都没有?
三个点,在纸上摆成一个三角。
他自己,就坐在这三角的正当中。
陆行舟放下笔,往椅背上靠。
这些年,身份要暴的凶险来过不止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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