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寅时末,乾清宫西暖阁。
天还未亮,但宫灯已彻夜未熄。
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,在暖阁中凝成一种沉滞的气息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黏稠的液体。
景和帝倚在明黄锦缎的靠枕上,身上盖着三重锦被,却仍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虚。
他的脸在宫灯下呈现出一种蜡质的透明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,在深陷的眼眶中,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。
冯保跪在榻前,双手捧着一份摊开的试卷。
那是壬字三号的策论卷,朱笔誊录,字迹工整如刻。
他已念了半个时辰,声音压得极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。
念到“火器之利,泰西已证”时,他停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皇帝。
景和帝闭着眼,但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——这是他在听,在思考。
“继续。”他嘶声道。
冯保继续念:“……臣在青州试制火铳,射程百步,可破铁甲。
若广制装备边军,可抵数万铁骑。
然此事耗资巨大,需专设军器监,精选匠人,反复试验,不可冒进。”
“火铳……”景和帝忽然睁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“朕记得,嘉靖朝时,戚继光上过奏折,言佛郎机炮之利。
兵部那些老顽固,说‘奇技淫巧,坏人心术’。
如今……几十年过去了。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冯保慌忙放下试卷,上前拍背。
咳了许久,才缓过气,嘴角有血丝。
冯保用丝帕轻轻拭去,眼中闪过痛色。
“陛下,保重龙体……”
“朕的身体,朕知道。”景和帝喘息道,“继续念。
念……清丈田亩那段。”
冯保翻到中间,找到那段:“……清丈田亩,清出隐田四十万亩,皆豪强所匿。
清出之田,发还佃户,田赋立增三成,而民不苦。
此乃治本之策。”
“四十万亩……”景和帝喃喃,“一个青州,就四十万亩。
天下十三省,该有多少?”他忽然激动起来,挣扎着要坐起,冯保忙扶住。
“冯保,你说,朕这江山,被这些蛀虫,啃食了多少?”
“陛下息怒……”冯保垂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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