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五年,十一月初七,小雪。
青州下了入冬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碎的霰子夹着雨丝,打在瓦上沙沙作响,落地即化,只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,映着行馆廊下昏黄的灯笼光。
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,松木炭偶尔噼啪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
林砚坐在书案前,案上摊着青州十三县的年终田赋汇总册,朱笔悬在半空,墨迹将干未干。
他盯着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目光却有些散——连续三晚只睡两个时辰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他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起身走到窗边。
推开半扇窗,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,让人精神一振。
庭院里那株老梅已结了花苞,在夜色中影影绰绰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,更显得夜静。
忽然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。
不是巡夜的护卫——护卫的脚步声沉而稳,这脚步声却轻、快、急,带着刻意压制的呼吸。
林砚手按上腰间短剑的柄,身子微微侧向阴影。
“大人。”是墨影卫特有的暗号叩门,三长两短。
林砚松手:“进。”
门无声滑开,一个黑衣人闪入,反手掩门,动作流畅如夜行的猫。
是老金手下最得力的墨影卫,编号“癸七”。
他浑身湿透,肩头、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,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京城急信。”癸七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包得严严实实,双手奉上。
林砚接过。
油布包还带着体温,外层湿冷,内层干燥。
他拆开,里面是三层:最外是普通信笺,写着“青州巡察使林砚亲启”,字迹工整,是常见的馆阁体。
第二层是蜜蜡封口的信封,印鉴是“吏部文选清吏司”——寻常公文格式。
第三层,才是真正的信。
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用特制药水书写,需在火上微烘,字迹方显。
林砚将素笺移到炭盆上方,保持适当距离。
少顷,淡褐色的字迹缓缓浮现:
“十月廿八,上不豫,辍朝三日。
太子侍药,二皇子、四皇子日诣宫门请安。
廿九,上稍愈,召阁臣议储贰事,语焉不详。
三十,都察院劾山东巡抚赵文渊‘贪墨盐课,结交齐党’,留中不发。
十一月初一,钦天监奏‘彗星见东方’,上心悸,复卧。
初二,诏:明岁三月,开乙未科会试,天下举子,如期赴京。”
“又:二皇子近频频出入兵部,与京营提督过从甚密。
四皇子闭门读书,然其师周延儒连日拜会严嵩。
东厂近日多遣缇骑出京,方向不一,疑有密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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