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在黄河岸边亮起来的时候,韩元朗正蹲在河堤上,手里攥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。
三千支火把,把整段河岸照得如同白昼。
火光映在黄河浑浊的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,随波起伏。
三千个百姓,一千边军。
四千人在河堤上搬石头、和泥、砌墙,从清晨干到深夜。
河堤是去年修的,韩元朗亲自盯着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验过去。
可六月那场洪水来得太猛,三天三夜,把大半条堤冲得七零八落。
他站在雨里看那决口处翻滚的浊浪,一句话没说,回头就去找了河西转运使要粮。
今年他要修得更结实。
不是管十年八年,是要管五十年。
赵黑子从堤下爬上来,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,像条活蜈蚣。
他蹲到韩元朗身边,也不说话,先伸手把酒葫芦拿过来灌了一口,然后用袖子抹抹嘴。
“石头够了,泥也够了。”赵黑子把酒葫芦递回去,“三千人干,三个月能修好。”
韩元朗没接酒葫芦。
他盯着河堤上那些移动的火把,每一支火把底下都是一个弯腰干活的人。
有人搬石头,有人挑泥,有人砌墙。
女人用筐递碎石子,半大孩子两人抬一筐土,老人蹲在地上敲碎石块,把棱角敲掉,免得砌墙的时候对不齐缝。
三个月。
韩元朗在心里把这三个月过了一遍。
三月是谷雨,四月是立夏,五月是小满。
等到五月,雨季就来了。
上游雪山化下来的水,天上下下来的雨,两股水汇到一起往下冲,新修的河堤还没干透,经不住。
“太慢。”韩元朗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石刮过铁板,“雨季不等人。”
他把酒葫芦从赵黑子手里拿回来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酒是河西走廊运来的高粱酒,烈得像刀子,顺着喉咙刮下去,在胃里烧起一团火。
“从边军里再调两千人过来。
六千人干,分两班,昼夜不停。”
赵黑子没应声。
他知道将军说的是什么。
边军是守边的,不是修堤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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