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顺着霞飞路往西刮,卷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一粒是一粒。
曼丽站在路灯底下,没动。
方才在舞厅门口撒泼的那股劲儿,收得干干净净。
胭脂还在脸上,眼睛却静得吓人。
她就那么望着他,把那句话又搁了一遍在两个人中间——
陆行舟,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
他没答。
路灯把两条影子钉在雪地上,一长一短。
远处卡子换岗,皮靴磕着石板,枪刺在灯底下闪了一下,过去了。
先回家。
他说。
她盯了他一会儿,把大衣领子一竖,跟上来了。
一路无话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十几个答案——替洋行做暗账的,帮站长跑私货的,给巡捕房递眼线钱的——一个比一个圆,随取随用,养了一年多的瞎话,从来没失过手。
可走进弄堂,爬上那道吱呀响的木楼梯,他一个也没用。
亭子间七平米。
一床,一桌,一把断了根藤条的椅子。
窗对着后弄堂,糊窗纸上有块补丁,是前月炮声震裂的。
曼丽进门先划火柴,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点着。
灯芯挑亮,屋里那点家当就都看见了:床头她的雪花膏,桌角他的仙鹤牌,还有那只磕掉一块瓷的枸杞茶缸。
她脱了大衣,去捅炉子,坐了壶水。
没再问。
她这个人,吵架从来不过夜,话从来不憋着。
这回偏偏不催。
她比谁都清楚,有的话问出口一回,就不兴问第二回了。
他坐在桌边,点了支烟。
烟抽到一半,他把这一年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过卡子那晚她挽着他的胳膊看《马路天使》;撤退名单下来,她把船票撕得粉碎;断线那七天,她隔着几道卡子拎饭盒来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
旁人给他的是任务,是买卖,是人情。
她给他的是一个家——真金白银、锅碗瓢盆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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