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陆行舟就被人从被窝里拔了出来,怀里塞进一条麻袋。
四点三刻,老公茂放筹子,一人限一斗。
曼丽自己头发还没梳,先把围巾往他脖子上缠,侬去霞飞路排队,我去山东路的协丰。
七点弄堂口碰头。
我八点点卯。
排队又勿耽误侬打瞌睡。
她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只烘山芋,一只焐手,一只当早饭,记牢:拿了筹子勿好离队;有人插队,侬就咳嗽,烟纸店阿婆自会帮腔——我打点过的。
陆行舟拎着麻袋出门,天上还挂着后半夜的月亮。
老公茂门口,队伍已经排出半条街。
五点过一刻,果真有个穿短打的往队伍中段一挤。
陆行舟按吩咐咳嗽了一声,队伍前头一位掼草籽的阿婆立起来就骂,从祖上三代骂到脚底流脓,句句押韵。
短打的抱头而去。
军统上海留守组的代组长,缩在米行门口,靠一声咳嗽调动火力。
陆行舟把烘山芋掰开,吃得很香。
六点一刻,米到手。
七点,弄堂口碰头。
曼丽先掂他的麻袋,再抓一把米摊在掌心,拿指头拨。
侬看看。
谷壳、碎米、沙子,掺了两成半。
她把米撮回袋里,气笑了,十七块一担的价钿,卖六折的货色。
落雨天还要朝米里喷水,压秤。
那哪能办?
记账。
她拍拍篮子,一笔一笔记牢。
账多了,总归有清算的一日。
米是命。
孤岛四面被围,米从外埠进来要过日本人的卡子,过一道卡,脱一层皮。
开年到现在,白粳一担从十一块蹿到十七块,煤球涨了四成,火油铺干脆把价目牌收进柜台——一天三个价,牌子来不及换。
这座城里,家家户户的姆妈太太,都被逼成了算术家。
陆家亭子间的这一位,是其中的状元。
曼丽有一本账。
蓝布面,压在针线匾底下,每夜就着灯拨算盘。
账上记的不是钱,是章法。
礼拜一老公茂放筹,限一斗,去早勿如去巧——四点三刻到,排在三十号上下,六点前必定轮到;礼拜四协丰看船期,船到挂黄旗,勿到挂白旗,看旗省得白排。
煤,逢初二劳金桂送上门,账记到发薪;火油,烟纸店阿婆帮着留,一次两升,勿好贪多。
还有一页,专记他的仙鹤牌。
陆行舟的香烟,如今是弄堂里的硬通货。
他眼看着自己的烟一条一条从抽屉里蒸发:半条,在劳金桂那里换一担筛过的好煤;两包,换前楼王家姆妈的大儿子夜里帮着扛米上楼;四支散烟递过去,米行伙计放筹前夜先透个口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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