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虎的表弟是从苏州河里捞上来的。
呛了半肚子水,当夜烧到说胡话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有人推我。”
第三天,雷震虎拎着一个小布包进了站长室,往桌上一倒。
半包烟丝,一张当票,一个油腻的小本子——表弟这半个月盯梢记下的流水账。
“站长,我表弟咬上一条尾巴。
一个来路不明的生面孔,专在闸北虹口之间跑动。
盯了半个月,眼看要收网,人在河南路桥堍叫人一挤,栽下河去。
尾巴断了,本子上记的三个落脚点,一夜之间,全空了。”
雷震虎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天底下有这么巧的脚滑?
那只手是冲我表弟去的!
有人比我们快一步——站里,有鬼!”
郑百川端着茶盏吹了又吹,没喝。
“震虎啊,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侬表弟,勿是站里编制。
私底下放眼线,规矩上讲,阿拉要先记侬一笔。”
“站长!”
“第二,”郑百川竖起两根手指,“桥堍电车站,一天几万人。
人挤人,跌到河里去的,一年总有十个八个。
巡捕房的验单侬看过没有——酒气熏天。
吃了老酒,脚底一滑,关阿拉站里啥事体啦?”
“他那点酒是晌午吃的!”
“第三。”郑百川的声音沉下来,“局本部刚整顿过。
啥人这辰光把‘内鬼’两个字嚷出去,啥人自家先吃挂落。
侬要查,轻手轻脚自家去查,莫要误了公事。”
雷震虎盯着站长看了半晌,一拳砸在桌角上,转身出门。
人在院子当中站定,冲着四面的窗户放话,嗓门像开炮:
“都听好了!
从今天起,这一站的每一个人,老子重新过一遍筛子!
鬼就在这儿,挖地三尺,老子也把他挖出来!”
窗户后头,人影齐刷刷缩了回去。
当夜,陆行舟在灯下把账盘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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