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桂第一台,楼上甲字包厢,一进门就是暖香扑脸。
檀木隔扇后头,一桌八仙,红烛,果盘,滚烫的湿手巾一叠。
楼下正开锣,胡琴拉得又亮又急,是《连环套》里窦尔敦盗御马那一折。
陆行舟被引进来时,戏正到黄天霸上场,满堂的好。
他站在门口拱手,先把满桌的脸认了个遍。
上首坐着的那位,五十上下,一件石青长衫,外罩玄色马褂,手里一把折扇没打开,扇骨敲着桌沿,敲的是戏的板眼。
他脸相是圆的,眉眼是温的,笑起来两颊堆着肉,像庙里管香火的胖菩萨。
可那双眼睛不跟着笑——看人时,跟高丽生盘博古架是一个刮法。
这就是万啸卿了。
陆先生。
他没起身,抬扇虚引,坐,坐下听。
好戏不等人。
陆行舟哈着腰挪到下首末位,屁股沾了半个椅子。
他谁也不多看,眼睛直往台上黏——脸上先堆出一副进了大门不敢喘气的怯样。
一桌的人,他心里已经排好了座次。
万啸卿左手边,坐着方鉴清。
译电科科长今晚穿了平日舍不得上身的府绸,手心里攥着帕子,笑容比戏里的花脸还热闹。
他是替站里来的——郑百川自己不肯露面,把这烫手的差事塞给了顶头上司。
方鉴清一见陆行舟,眼皮跳了跳,随即扭开,只当不认得。
万啸卿右手边,是个日本人。
三十几岁,西装笔挺,金丝眼镜,桌上摆着自带的名片盒。
这人一句戏文听不懂,却坐得纹丝不动,脊背挺得像门轴,笑也是掐着分寸的笑。
他自称姓森,做洋行的买卖——洋行的买卖做到丹桂第一台的包厢里来听盗御马,这买卖就有意思了。
方鉴清引见时,只说森先生是东洋来的朋友,做南北货。
南北货是什么货,没人点破。
万啸卿也不问,只拿折扇朝他一拱,笑纳了这个含糊。
三个人围着一桌,谁都没把话摆到明面上,可这一桌摆下来,本身就是一句话——军统的人、养成班的主、东洋的客,能凑到一处听一台戏,上海滩上就没几处凑得成。
三方,一桌。
军统、养成班、东洋人,各带一两个随员,靠墙站着,或是打帘子,或是斟茶。
灯影里,谁给谁递眼色,谁替谁挡了一挡,都在戏文声底下走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