拧最后一颗螺丝时,楼下响起哨子声。
陆行舟对着窗缝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还有辰光。
守机的同志拎藤条箱走后弄,像个送蛋的。
老板蹬黄鱼车,帆布包压在两箱旧唱片底下,车头挂块木牌。
那台唱机,由学徒雇了部塌车,大大方方从正门抬出去——修好啦,送还陆先生府上!
——从按手印按得满手红的雷队长眼门前,四平八稳抬过去。
阁楼里,桌面抹过,纸板箱归位,房梁上换了两块腊肉挂着。
预案末一条写得明白:拆完之后,这间屋子要像十年没人上去过。
陆行舟从人堆后头挤到前排,挤出一头汗:曼丽!
侬又作啥妖!
陆行舟!
凳子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,侬个死没良心的,自家老婆让人欺负,侬帮啥人讲闲话?
!
回去回去,一张唱片,值得伐……他一边作揖一边拖人,朝老板娘拱手,朝康巡长拱手,朝四面八方拱手。
曼丽一路挣一路骂,半条街笑成一片。
做丈夫的耳朵让拧红了,长衫皱成咸菜。
有人啧啧:格种男人,屋里向定归跪搓板的。
塌车抬着唱机,慢悠悠从笑声里穿出去,拐进弄堂,没人多看一眼。
散场,已是傍晚。
雷震虎最后一个出来。
他上过楼了——二楼唱片架,三楼阁楼,纸板箱,腊肉,一层薄灰。
他用手指在桌面抹了一道,指头是干净的,干净得很讲究。
门口,他点了支烟。
满地瓜子壳,让穿堂风推着,沙沙地滚。
跟班凑过来:队长,登记好了,可以走了。
雷震虎抽完半支烟,没动。
记下来。
他盯着那台空了的凳子,陆行舟的老婆,每次都吵得……刚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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