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点在收发簿上洇开。
陆行舟提腕,把那一笔补完,字迹平平稳稳。
摘由、编号、验印,一道手续不缺。
译文一页,名册一页,他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目——照章,译电科本该过目。
三十几个馆名、人名、门牌,进了肚子。
电文动不得。
多一道折痕、迟一刻呈送、错一个字的摘由,将来翻起账来,都是绞索。
这份急电全区经手的不过五六人,收发簿第一行写的就是他的名字——纸上出任何岔子,第一个吊起来审的也是他。
从前在密码室,他要冒死偷抄,抄完还要把米缸抹平;如今情报自己走上他的桌,他能动的反而不在纸上,在钟上。
从签收到抄件缮讫、分发各科,照惯例,两个钟头。
两个钟头之后,几十号人过目,知情面一摊开,水就浑了;两个钟头之内,消息必须先出城——不是抢在分发前,是抢在七十六号的刀前。
电文里写得明白:行动就在今夜。
老周那条新线落定在华声三楼,统共不到十天。
腾空一座楼,人、机器、纸,顶少要半天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八点一刻。
八点二十分,他捧封套上四楼。
区长办公室锁着,郑百川的惯例是九点一刻进门。
他把封套交值日副官签押暂存,一步没多留,下楼。
九点一刻,铃响,区长召见。
郑百川看完电文,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眯起来,先骂了句宁波话。
七十六号的手,伸到法租界去了。
他把纸拍在桌上,报馆街,写文章骂人的地方,死几家勿关我事体。
要紧的是——手指头点点名册,阿拉自家的线,有没有搭在这条街上的?
报告区长,译电科档里查勿到。
陆行舟垂着手,不过各组自家的关系,档里未必有数。
讲得对。
郑百川提笔批示,知照各组:凡与报馆街有往来的,即刻避清爽;今夜啥人也勿许过界。
缮发。
是勿是……给报馆递个信?
陆行舟声音放小,总归是骂东洋人的报馆。
侬发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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