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六,未时,居庸关。
雨停了,但天还阴着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关城上,像口倒扣的锅。
居庸关是京北第一雄关,两山夹峙,城墙依山而建,蜿蜒如龙,最高处的箭楼耸立在云雾中,本该是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天险。
可当林砚随大军抵达关下时,看见的却是一座……濒死的城池。
城墙有多处坍塌,砖石散落,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。
有些塌口用木栅、沙袋草草堵着,一推就倒。
垛口上插着的旌旗破破烂烂,在阴风中无力地垂着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城墙上的血迹——暗红色的,溅在砖上,泼在墙上,有些已经发黑,有些还是新鲜的。
尸体来不及收殓,用草席胡乱盖着,堆在墙角,苍蝇嗡嗡飞舞,腐臭味随风飘散,混着血腥和硝烟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。
关内更是惨不忍睹。
营房塌了大半,幸存的几间挤满了伤兵,哀嚎声、呻吟声不绝于耳。
空地上燃着几堆火,上面架着铁锅,锅里煮着稀薄的粥,粥里漂着几片烂菜叶,几个面黄肌瘦的兵士围在锅边,眼巴巴望着。
更远处,有兵士在赌钱,吆五喝六;有兵士在酗酒,醉倒在地;甚至有兵士在斗殴,为半块干粮打得头破血流。
“这就是……边军?”杨慎声音发颤。
林砚沉默。
他知道边军腐败,但亲眼所见,仍超出了想象。
这些兵士,与其说是军人,不如说是乞丐。
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,棉絮外露,有的连袄子都没有,只穿件单衣,在春寒中瑟瑟发抖。
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:有生锈的腰刀,有断了枪头的长枪,有拉不开的弓,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。
盔甲?
整个关城,能看见穿甲的不足百人,且都是破旧皮甲,铁甲更是凤毛麟角。
“让开!
让开!”一队骑兵冲进关城,当先的是个绯袍将领,四十来岁,面黑短须,正是居庸关守备孙得功。
他冲到李国梁马前,滚鞍下马,扑通跪地,涕泪横流:“大将军!
您可算来了!
关城……关城要守不住了!
柔然人昨日又攻了一次,末将、末将拼死才守住,可弟兄们死伤过半,箭矢用尽,滚木擂石也没了!
再不来援,末将只能……只能以身殉国了!”
李国梁下马,扶起他,沉声道:“孙守备辛苦。
援军已到,关城可保。
柔然人现在何处?”
“在关外十里扎营,今日尚无动静。
但、但斥候来报,柔然人正在打造攻城器械,云梯、冲车、抛石机……怕是、怕是要大举攻城了!”孙得功声音发颤。
李国梁点头,对身后传令官道:“传令,大军入关,接管防务。
骑兵驻北门,步兵分守各段城墙,火炮上城。
中军帐设在箭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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