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五,辰时,太和殿。
这是林砚第三次踏入这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。
第一次是殿试,他是一介寒门士子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;第二次是主动请缨赈灾,他是满腔热血的年轻官员,孤注一掷,锋芒毕露;而今日,他是赈灾归来的功臣,是携百万民心、携赫赫政绩、携一身风雪与血火的兵部主事。
但当他踏入殿门时,依然心中一凛。
太和殿还是那座太和殿,金砖墁地,蟠龙柱巍峨,藻井上的金漆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丹陛下的百官也还是那些百官,绯袍青袍,按品肃立,手持玉笏,眼观鼻鼻观心。
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是一种无声的、沉重的压力,像看不见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有钦佩,有嫉妒,有审视,有忌惮,更有深深的敌意。
他走过长长的御道,靴子踩在金砖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大殿中,像一步一步踏在人心上。
丹陛前,他跪地,叩首:“臣,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林砚,奉旨赈灾归,向陛下述职。”
龙椅上,景和帝裹在厚重的锦被和皮裘中,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子里,像一具披着龙袍的枯骨。
他费力地抬起手,声音嘶哑如破风箱:“讲。”
林砚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,双手呈上。
冯保下阶接过,铺在御案上。
景和帝浑浊的目光落在奏折上,但并未看,只道:“念。”
冯保展开,朗声诵读:
“臣林砚谨奏:自去岁腊月奉旨赈灾,至今年二月赈毕,历时三月。
其间,开封、杞县、陈留等八县,共发赈灾粮三十万石,银二十万两,活民百万。
修堤一百二十里,疏河八十里,重建房屋三万间。
防疫治疫,设医棚九处,救活病患两万余人,疫病死者自日百人降至日不足十人。
以工代赈,募民夫五万,发工钱九万两,粮六千石。
开常平仓,平抑粮价,粟米自每石三两降至八百文。
惩贪官,斩李东阳以下贪墨官员十七人,抄没赃银十五万两,粮五万石,皆充赈灾之用……”
每一组数据,都像一块巨石,砸进死水潭,激起千层浪。
殿中渐起骚动,有官员低声抽气,有官员交头接耳,更有官员脸色发白——那些数据背后,是多少人命,是多少血泪,是多少……被掀开的黑幕。
“更编练‘河工营’,募青壮万人,以工代赈,以赈练兵。
现营成,可战可工,可为陛下守堤安民。”冯保读至此处,顿了顿,继续,“此三月,臣在灾区,见饿殍,见流离,见官吏如虎,见豪强如狼。
亦见百姓之韧,民心之朴,更知——救灾非赈粮可毕,在清吏治,在通河道,在足民食,在安民心。
臣愚钝,唯尽心竭力,今灾民得安,堤防得固,疫病得控,粮价得平,此皆陛下圣明,天恩浩荡。
臣不敢居功,唯愿陛下保重龙体,江山永固。”
奏折读毕,殿中一片死寂。
景和帝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林砚身上,看了许久,嘶声道:“林砚,你抬起头来。”
林砚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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