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八,巳时,乾清宫西暖阁。
药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,混着龙涎香甜腻的尾调,形成一种濒死者特有的气息。
景和帝躺在龙榻上,盖着三重锦被,肩头还搭着玄狐皮,但仍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虚。
他整个人已瘦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蜡黄的皮肤像陈年的裱纸,紧紧贴在骨头上。
唯有一双眼睛,在深陷的眼眶中,还燃着两簇幽暗的火,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冯保。
冯保手里捧着三份奏折。
一份是三位钦差联名核查的结果,力陈林砚之功,附贪墨证据;一份是严嵩领衔的十二名言官弹劾林砚“十大罪”的折子;还有一份,是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等人联名保举林砚,并弹劾齐党“诬陷忠良、阻碍赈灾”的奏疏。
三份奏折,三方势力,在这方寸病榻前,进行着最后的角力。
“念……”景和帝嘶声道。
冯保展开钦差的奏折,声音压得极低,但字字清晰。
从开仓放粮,到修堤治疫,到以工代赈,到斩杀贪官,到百姓拥戴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详实具体。
读到“林砚每日与灾民同食,与大夫同寝,身染疫病犹不退”时,景和帝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微微抽搐。
“再念……严嵩的。”他喘息道。
冯保展开弹劾奏折。
十条大罪,条条诛心。
读到“通敌卖国,用夷变夏”时,景和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蜷缩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
冯保慌忙放下奏折,上前拍背喂药。
咳了许久,才缓过气,嘴角有血丝渗出。
“陛下……”冯保声音发颤。
“继续念。”景和帝闭上眼。
冯保继续。
读完,景和帝沉默良久,缓缓睁眼,眼中那两簇火,烧得更旺了。
“徐阶的。”
徐阶的奏折写得克制,但字里行间透着激愤。
先述林砚之功,再陈齐党之过,最后直言:“若忠臣救民反遭诬陷,贪官误国反得升迁,则天下士子寒心,万民绝望,国将不国。”
三份念罢,暖阁死寂。
只有景和帝粗重的喘息,和炭火偶尔的噼啪。
“冯保,”景和帝忽然道,“你说,这三份折子,哪份是真的?”
冯保垂首:“奴婢不敢妄议。
然奴婢在宫中四十年,见过太多官员,太多赈灾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