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四,卯时,军器监。
天还没亮透,但监内已灯火通明。
不是开工的灯火,是兵士举着的火把——秦烈带着五十名河工营兵士,将整个军器监围得水泄不通。
兵士们持枪挎刀,在晨雾中站成森严的队列,火把噼啪燃烧,将每张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正堂“利器堂”前,摆着三张长案。
正中坐着林砚,左右是杨慎、宋清。
案上堆着账册、供状、物证。
堂下,军器监所有官员、胥吏、匠头,共四十七人,按品级跪成三排。
前排是监正刘洪、监丞胡有德、提举王富等七品以上官员;中排是主簿、司务、库使等佐杂;后排是各作匠头。
所有人面色惨白,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,不知是冻的,还是吓的。
林砚翻开第一本账册,是军器监近三年的收支总账。
账做得漂亮,收支平衡,甚至略有盈余。
但旁边摆着杨慎、宋清连夜核对的真相——用朱笔批注的假账、虚账、烂账。
“刘监正。”林砚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前排正中,一个五十来岁的白胖官员浑身一颤,他是军器监监正刘洪,严世蕃的妻舅,靠着这层关系坐了十年监正,养得脑满肠肥。
此刻他伏地磕头:“下、下官在。”
“景和十四年,工部拨银八万两,用于打造腰刀万柄、长枪五千杆、弓三千张、甲两千领。
账上记载,如数完成,已交付武库司。
是么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“那为何,”林砚从案上拿起一把生锈的腰刀,扔到他面前,“武库司的库存里,这样的刀,占了七成?”
刘洪盯着那把锈刀,冷汗涔涔:“这、这或是存放日久,生了锈……”
“存放日久?”林砚又拿起一把“新刀”,刀身光亮,但轻轻一掰,断了——是铁皮包木的假货。
“这样的新刀,也占三成。
刘监正,你告诉我,工部拨的八万两银子,究竟造了什么?”
刘洪语塞。
他身后,胡有德等人抖如筛糠。
“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”林砚拿起一本用油布包着的私账——是昨夜从刘洪书房暗格里搜出的。
“景和十四年,实收工部银八万两。
你以每柄刀三钱、每杆枪二钱、每张弓一钱、每领甲五钱的价,外包给城外黑作坊,共费银一万八千两。
造出的刀枪弓甲,皆是废品。
然后,你以正价报账,虚报六万两千两。
这笔钱,你拿三万两,送严世蕃两万两,余下一万两千两,分给胡有德、王富等人。
是也不是?”
每说一句,刘洪脸色就白一分。
说到最后,他瘫软在地,裤裆一热,竟吓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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