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五,酉时,文渊阁。
暮色如血,从雕花长窗斜射而入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的光影,将阁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。
十八位阅卷官分坐长案两侧,案上堆积的试卷已少了大半,唯最前方三份朱卷摊开——那是经糊名、誊录后的前十名殿试卷,此刻正等待最后的定夺。
空气凝滞如胶。
炭盆里的火舌偶尔噼啪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,映着一张张神色紧绷的脸。
主考徐阶坐于正位,左手是副主考严世蕃,右手是副主考高拱。
三人面前各有一份名册,上面是预先拟定的名次——但这名册,在午时那场震惊朝野的“金殿对策”后,已成了一纸空文。
“诸公,”徐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陛下有旨,殿试名次,当以文章定。
然午时金殿之上,陛下亲口赞林砚‘四策可行’,更言‘朕很欣慰’。
此乃圣意,不可不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然科场自有科场规矩。
陛下虽赞,名次仍需诸公合议,以文章高下、对策优劣为准。
请诸公——阅卷,定等。”
严世蕃缓缓拿起最上面那份朱卷——正是林砚的“流民四策”。
他看得极慢,手指在字行间移动,时而停顿,时而蹙眉。
良久,放下卷子,沉声道:
“此文,胆识有过,然锋芒太露。
‘减赋、垦荒、兴工、建城’,句句触犯国本。
更遑论‘国债’之说,简直骇人听闻!
科场文章,当以稳正为先,岂可如此狂悖?
依下官之见,当黜落,以儆效尤!”
“严大人此言差矣。”高拱立即反驳,他手中拿的也是林砚的卷子,但看的显然是未经誊录前的批注副本,“陛下在金殿上问‘如何根治流民之患’,林砚所对,句句切中时弊,条条皆有实例。
更难得的是,每一条对策,都在青州试行有效。
此非空谈,是实干!
科场取士,取的不就是这等经世致用之才?”
“经世致用?”赵志皋冷笑,“高大人口中的经世致用,便是变乱祖制,动摇国本?
便是与商贾借债,辱没朝廷尊严?
此等文章若取中,天下士子竞相效仿,皆以狂言为能,以悖逆为荣,纲纪何存?
礼法何在?”
“赵大人!”张居正拍案而起,“你口口声声祖制、纲纪,可曾见过河南赤地千里,流民易子而食?
可曾见过北直隶雪夜,冻毙者枕藉于道?
林砚所言之策,或许激进,却是救命之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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