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四,夜,子时。
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,像蛰伏的巨兽。
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上,映着烛火跳跃的影子,时明时暗,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。
药味浓得化不开,混合着龙涎香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令人窒息的甜腻。
景和帝躺在龙榻上,双目紧闭,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冯保跪在榻前,用银匙一点点往他嘴里喂参汤,大半都从嘴角流出来,染黄了明黄的寝衣。
太医令跪在帘外,汗透重衣——陛下已三日未进粒米,全凭参汤吊命。
可明日是殿试,陛下坚持要亲临。
“冯保……”景和帝忽然睁开眼,眼中浑浊,但有一丝异样的清明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回皇爷,子时了。”冯保低声道,“您再歇会儿,离早朝还有三个时辰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景和帝想撑起身,冯保忙扶住。
他喘了几口气,看向窗外,“明儿……殿试的题,拟好了?”
“徐阁老昨儿个就呈上来了,一共三道,请皇爷御览。”冯保从袖中取出个锦囊,里面是三张素笺。
景和帝接过,就着烛光看。
第一道:“问治国之道”。
第二道:“问御边之策”。
第三道:“问用人之方”。
都是大题目,但也都是老生常谈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取笔来。”
冯保捧来朱笔。
景和帝的手颤抖得厉害,墨汁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。
他咬着牙,在第一道题旁,加了一行小字:“以青州新政为例,陈其得失,论其推广。”
在第二道题旁加:“火器、屯田、马政,孰为要?”
在第三道题旁加:“寒门与世家,孰为贤?”
加完,他掷笔,整个人虚脱般倒下。
冯保慌忙扶住,老泪纵横:“皇爷,您这是何苦……殿试题目,让阁臣们拟就是了……”
“你……不懂。”景和帝喘息道,“这是朕……最后的机会。
朕要看看,这满朝文武,这天下士子,有几个……敢说真话,有几个……能办实事。
林砚那孩子……是块好铁,但需烈火淬炼。
这殿试,就是火。”
他闭上眼,声音越来越低:“冯保,明日……你替朕看着。
谁说了什么,谁没说什么,谁……是真心,谁……是假意,都记下来。
朕……要带进棺材里。”
“奴婢……遵旨。”冯保哽咽。
窗外,风声呜咽。
同一时刻,文渊阁。
烛火通明,十几位阁臣、学士聚在堂中,面色凝重。
桌上摊着明日的殿试流程,但无人看——所有人的心思,都不在这流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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