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3月17日。
晨。
城南。
院子。
天刚亮,灶房就冒起了白烟。
春桃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苗窜起来,照亮她微微泛红的脸。
她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,锅里的米已经煮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着,蒸汽扑在窗纸上,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陈树生推门出来的时候,看见了那层水珠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有进屋,也没有走开。
“粥还要一会儿。”春桃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,“你先进厂房坐着,缸里的水我已经热上了。”
陈树生走进厂房。
那口染缸里的水果然已经热了,缸口冒着细细的白汽,铜勺搁在缸沿上,勺柄朝外,像是替他留好的。
他站在缸边,没有拿起铜勺。
他看着那层白汽从水面上升起来,又散开。
他记得在武汉的时候,他每天早晨也是站在缸边等水热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肺会坏,不知道巧英会一个人撑着厂子走到重庆。
他只知道颜色在里面等着自己慢慢长出来。
他拿起铜勺,搅了一圈,停了一下,又搅了一圈。
水面泛起细纹,靛蓝色均匀地散开。
他没有咳。
他放下铜勺,在缸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层白汽在铁皮屋顶的缝隙间散开,像一句说完了就不再重复的话,和晨光一起,漫入即将到来的白天。
辰时。
账房。
巧英翻到备用本最后一页,在那句“秋分色成”下面添了一行字:“1939年3月17日。
春分前一日。
树生哥今早进了厂房,自己拿起了铜勺。
没有人叫他。”她放下笔,合上备用本。
窗外春桃正在晾衣裳,水珠从拧干的衣角滴下来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。
章佩瑜把念瑾抱出来,放在竹席上。
他扶着席边,慢慢撑起自己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两只手攥着席沿,站了大约十几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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