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日,重庆城西槐树巷,风裹着江雾,漫过青石板路。
林远山把土金根茎反复洗净,切成薄片,整整齐齐摊在竹匾里。
他守在门口,等了两天两夜,根片从深褐褪成浅褐,边缘微微蜷起,像被风揉皱的纸。
他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嚼,涩味裹着泥土腥气漫开,尾韵却藏着一缕极淡的甜,他皱着眉吐掉,端着竹匾回屋,稳稳放在桌上。
窗外的风卷着桌上抄好的笔记,纸页一掀一落,像在轻轻叩问。
林远山没急着动手,坐在桌前,等日光从正午的直白熬成午后的斜照,才起身称量。
根片碾成细粉,倒入烧杯,加水、加热,他反复做了三遍,三杯溶液的颜色却始终差着一口气——第一杯太淡,像被雨水稀释的茶;第二杯偏暗,沉得像蒙了灰的旧布;第三杯虽在两者间,却终究不是记忆里那抹鲜活的黄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三只烧杯上,指尖摩挲着笔记页,外公的字迹力透纸背——“根须密者色沉。
采于春分后七日。
根入土一尺三寸,不可断须。”
风忽然紧了些,似有若无地拽了拽他的衣角,他缓缓合上笔记,眼底的执拗里,添了几分笃定。
三月十二日,午后的院子浸在暖融融的风里。
春桃蹲在井台边搓衣裳,皂角的清香混着水汽飘开,陈树生坐在石桌旁看书,风调皮地掀动书页,他用指尖按住纸角,目光沉静地落在字里行间。
许久,他竟没咳一声。
春桃拧干最后一件衣裳,晾在竹竿上,转身从灶房端来一碗温水,轻轻放在石桌角,没多说一个字。
陈树生端起碗抿了一口,喉结动了动,放下碗时声音平稳:“我今天想进厂房看看。”
春桃没拦,只轻声叮嘱:“进去看看就好,别站太久。”
他起身往厂房走,织机的咔哒声扑面而来,没有躲闪。
赵桂兰正握着铜勺调色,见他进来,勺沿在缸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:“你回来了?”
“回来一阵了。”他答得简短。
“身子可还撑得住?”
“能站着。”
赵桂兰没再多问,只是用目光在染缸旁留出一块空地,让他不必急着落座。
他站在门口,静静看了许久,目光掠过赵桂兰调色的手、老周搬料的肩、巧英推梭子的背影,站了一刻钟,才转身出去。
春桃还在收衣裳,见他出来,没问怎么不多待,只把一件刚晾好的衣裳递过去:“帮我抖抖。”
他接过来,轻轻抖开,把衣裳理得平平整整递回去,手收回时,像墙根下缓过劲儿的藤蔓,正顺着熟悉的支架,一步步重新攀援而上。
三月十三日,傍晚的春风里布庄,灯火初上。
王德胜跨进门槛,脚步匆匆:“陈立言到了,住在码头西边的悦来客栈,说先歇脚,明天再来。”
佐藤伏在柜台后翻账册,头也没抬:“他说没说,为何不直接过来?”
“说是习惯了,先安顿妥当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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