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东方既白(1/5)

1939年3月22日。

晨。

城南。

厂房。

陈树生比所有人都早。

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那口染缸前面了。

一夜静置,液面平整如镜,没有任何波纹。

他没有立刻去碰它,先是站在缸边看了一会儿——不是在看颜色,是在给颜色一个慢慢亮起来的时间。

春桃从灶房出来,看见厂房里亮着灯,没有走过去。

她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
她转身回灶房,把火生起来了。

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的时候,她听见厂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——铜勺碰在缸沿上的声音。

她站在灶台前没有动,手里的柴火添进了灶膛,火苗舔着锅底。

陈树生握着铜勺,在缸沿上轻轻磕了一下,然后把勺沉入液面。

他提起一勺染液,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。

颜色偏淡,但不薄——像月亮退场之后、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时,天地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青灰与微黄交织的光。

他放下铜勺,在缸边蹲下来,低头看着那层颜色。

他想起在北平读过的句子——“雨过天青云破处,这般颜色作将来。”那时候的“将来”是一个遥远的名词。

而现在的“将来”就浮在这口缸里。

他不是在等颜色变深,是在等颜色自己说话。

他想起苏轼写过的另一句话——“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”写的是长夜将尽时,天色从深蓝渐渐泛白的那一刻。

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那句话的颜色。

但此刻,他低头看着这口缸里正在静置的淡黄色,忽然觉得,他找的原来就是那种颜色——不是天青,不是月白,是夜与昼交接时那一层极淡的暖意。

他把铜勺放回缸沿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巧英站在门槛上。

她没有进来,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
她没有问他颜色对不对,等他自己开口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想到了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‘东方既白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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