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里不是茶,是白水,飘着两片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老茶叶子,泡得发了黄。
老汉端起来喝一口,眯着眼睛咂摸半天,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。
老掌柜看了一眼,就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,金陵城里的茶市,门全开了。
那是辰时三刻的事。
孙有余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早上他特意没吃早饭,揣了块干粮就往茶市赶。
他到的时候,天还没大亮,茶市门口的街面上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百姓们提着布袋、端着盆、推着独轮车,一个挨一个,从茶市门口一直排到巷子拐角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个白发老汉来得最早,蹲在最前头,手里还是那个豁口粗瓷碗,只是今天碗里终于能装上新茶了。
茶价降了,降到去年这时候的七成。
孙有余蹲在茶市门口的拴马石旁边,掏出干粮啃了一口,眼睛盯着那些排队的人。
他们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激动,是一种很沉的踏实,像久旱的地里终于落了一场透雨。
没人喧哗,没人往前挤,队伍安安静静地往前挪,偶尔有人低声说两句,声音里压着笑。
白发老汉买到了茶。
茶铺伙计用木勺从大布袋里舀了半斤碎茶,倒进他的粗瓷碗里。
老汉双手捧着碗,没急着走,就蹲在路边,低头凑过去闻了闻,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干茶叶子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眼眶就红了。
孙有余蹲到他面前,把手里那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:“老人家,茶好喝吗?”
老汉没接干粮,只是捧着碗点点头,声音发哽:“好喝。
俺三年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。”他用手背蹭了蹭眼睛,又说,“三年前俺儿子跟着赵将军去北边,走的时候俺给他煮了一壶茶,用的就是这种碎叶子。
他喝了一碗,说爹,这茶真好喝,等俺回来咱天天喝。
后来……后来他没回来。”
孙有余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站起身,盯着那些排队买茶的百姓,盯了很久很久。
队伍里还有很多人,有的像老汉一样白发苍苍,有的是裹着头巾的妇人,有的是半大孩子扛着米袋子改装的口袋。
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个蹲在路边啃干粮的中年人是谁,只知道今天茶价降了,能买得起了,能喝上一口正经茶了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孙有余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把旁边的白英吓了一跳。
“从今天起,江南的茶价,再降一成。”他顿了顿,把干粮渣子从嘴角抹掉,“让百姓喝得起茶,让也先喝不到茶。”
白英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但看到孙有余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跑去传令。
消息像风一样从茶市门口刮进去,从一家茶铺刮到另一家茶铺,从排队的人嘴里刮到街上,刮到巷子里,刮到那些还没出门的人耳朵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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