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京城的街面像一锅滚沸的水。
鞭炮的红屑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踩碎了一地的桃花。
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有人敲着破锣,有人举着没点着的火把,有人把过年剩下的炮仗扔在街心点燃,噼里啪啦炸出一团团白烟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街边茶铺的檐下,手里攥着块干硬的茶饼,舔一口,两行泪就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。
他盯着街心那面告示牌。
告示上新贴的黄纸墨迹还没干透,被正午的太阳一照,每个字都像烙铁印出来的: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,自今日起,整顿外戚。
凡外戚亲族,一体申报家产。
隐瞒不报者,革爵籍没。
虚报者,以欺君论,杀无赦。
老汉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,大约是“萧贵妃替俺们出了口气”之类的话。
旁边一个蹲着吃烧饼的后生拍了拍他肩膀:“老丈,是陛下替咱出的气。
萧贵妃自己说的。”
萧贵妃。
萧明华。
京城里的人都知道,贵妃娘娘只有一只眼睛。
另一只眼是北境战场上丢的,从此她绣花的时候,绣出来的狼,狼眼只用黑线勾勒,沉得像夜里的深潭。
昨夜。
养心殿西暖阁。
炭炉上的火苗子舔着铜壶底,把壶里的水烧得咕噜咕噜响。
赫连明珠盘腿坐在窗下擦刀,刀身横在膝上,炉火映上去,明灭不定,像是刀刃自己有了呼吸。
苏清月蹲在西墙根,手里捧着新修订的《大胤商事律例》,一页一页翻过去,书页翻动的声音细碎而均匀,像蚕吃桑叶。
阿娜尔蹲在她旁边,手里的小石碾子碾着从西域带回来的麦种,碾过去,碾过来,麦壳碎裂的声响比书页更脆。
萧明华坐在炭炉对面绣花。
绷子上是一方黑底绢帕,她已经绣了整整三天。
一匹狼。
狼脊背上的毫毛用深浅不一的灰线一根根劈出来,狼爪踏着虚浮的雪痕,狼头微低,像是在嗅风里的血腥气。
狼眼已经绣完了——用黑线反复叠了七层,在烛火下看起来,像两个吸光的深洞。
李破蹲在炭炉边,手里捏着根铁钳,拨弄炉灰底下埋着的几颗红薯。
红薯是御膳房挑剩下的,歪瓜裂枣,没人看得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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