壳天不亮就醒了。
不是梦见什么,也不是有人叫。
是脚心先醒的。
他仰面躺着,感觉脚底有一丝很细的痒,像有根线从地底伸上来,轻轻穿过他的脚心,又往小腿走。
那感觉不难受,反而让人清醒。
他坐起来,看见窗纸外面还青黑着,只有东边山脊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。
他推开泥屋的门,冷气从地面漫上来,像一只很轻的手按住他的脚背。
他没穿鞋。
他从不穿鞋。
赤脚走在霜地里,脚底自己知道该怎么落。
他朝归田北缘走。
天还没亮透,但地上已经看得见霜。
荠菜叶上薄薄一层,像撒了极细的盐。
壳的脚踩上去,霜在脚底化成水,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。
他走了十几步,开始觉得不对——脚底一直有根线在引路。
不是他选择了方向,是方向在牵着他。
他停下,线也停。
他抬脚,线又轻轻一抖。
他想起昨晚睡前,脚心也这样痒过一下。
那时他以为是埋布的地方在给他递话。
现在他确定了。
就是那里。
他走到埋布的位置。
表面没变化。
土很平,霜盖得均匀,和旁边没有两样。
但壳的脚心感到地面在“呼吸”。
不是龙骨那种大呼吸,是极细极浅的,像土下面有个小东西在吞吐潮气。
他蹲下,手掌按在霜地上。
只按了一下,他就知道青苔到了。
青苔从埋布的位置出发,贴着地面以下不到半寸的深度,往河滩方向长。
壳没看到它,但他摸得到。
它很轻,像地下有一道水迹。
他顺着那道水迹走。
越走越清楚,脚底的线越绷越紧。
那线不是直线,它弯弯曲曲,绕过一块小石头,穿过荠菜田的排水浅沟,又从一株倒伏的荠菜茎下面钻过去。
壳走得很慢。
露水从他脚边亮起来,天也一层一层地透亮。
等他走到河滩上时,太阳刚好从东边山脊后跳出来,把霜地照成一片白亮的碎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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