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告是一夜之间糊满全城的。
七月头上,弄堂口的电线杆、老虎灶的山墙、菜场的水泥柱子,一律一张,浆糊都没干透。
白纸黑字,铅印:
「凡前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、中央党部调查统计处各机关留沪人员,限布告之日起十日内,赴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登记自新,既往不咎,量才录用。
逾期查获,一律以抗日恐怖分子论处,格杀勿论。」
落款:特工总部筹备处,主任万啸卿。
底下一枚朱红大印,印油厚得发亮。
买豆浆的人围上去看,看完谁也不说话,端着碗各自散了。
有个愣头青伸手要撕,叫同伴一把攥住手腕拖走——布告旁边的墙根下,靠着两个穿黑绸短衫的,帽檐压得低,腰里都有硬东西。
巡街的巡捕走到跟前,眼皮一耷拉,绕着走了。
这就是如今的行情:租界的地面,墙上贴谁的字,得看枪听谁的。
第四天,有人进了那扇门。
中统留在沪西的一个文书,叫宰金奎的,揣着布告去了极司菲尔路,进去两个钟头,出来时西装笔挺,坐上了筹备处的黑轿车。
隔天夜里,他从前的两个同事就从被窝里叫人拎走了,当街塞进车斗,鞋都没来得及穿。
既往不咎是真的。
咎的是别人。
第六天,闸北一个不肯登也不肯跑的外围,横在了自家门槛上,胸前压着半张布告,格杀勿论四个字圈了红。
十日之限才走到一半,孤岛上凡沾过边的,觉都睡不囫囵了。
躲的躲,跑的跑,跑不掉又不敢躲的,夜里翻来覆去,把那扇铁门想成鬼门,又想成活路。
恐慌是会过日子的。
当铺柜台前排起了队,当的全是来路说不清的细软;十六铺开往宁波的船票,黄牛价翻了三番;夜里各家弄堂都有烟囱冒烟——烧照片,烧信,烧一切带字的东西。
曼丽从菜场回来,把篮子往桌上一放:弄堂口王家姆妈拉着我问,说你们家先生从前在政府里做事体的呀?
我说做什么事体,记账的,账房先生也算政府?
她学完了自己先笑,笑到一半收住了,当家的,这布告……不与你相干吧?
记账的,与我什么相干。
他给她剥了颗栗子。
留声机行的琴师捎来白玫一张字条:七十六号这几日门庭若市,进去的不全是被逼的。
落款还是那只鸟。
陆行舟把字条泡进茶缸,坐了半宿。
第七天,绸缎庄后堂,他破例把人召齐了。
保命三条头一条就是少碰头。
他自己立的规矩自己破,六个人一落座,就都明白今天的事有多大。
庞世昌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分头猫起来,断了往来,风头过去再聚。
我干情报十年,这种网见得多——
这回躲不过。
陆行舟说,筹备处里,坐着咱们站里出去的人。
屋里静了。
底档他们对得上七八成。
名册上十来个人头,咱们六个要是躲了,册子上就空六个窟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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