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病三天,陆行舟回站销假,肩膀上的雪还没掸净,方鉴清的公文夹先拍在了他桌上。
回来得正好。
效忠通电今晚拍发南京,你的字最匀净,誊清一遍,送站长用印。
方鉴清眼窝乌青,下巴上的胡茬三天没刮,说完背着手踱回自己那间,门也没关严——西安的枪响到今天,全站没人睡过整觉。
陆行舟翻开公文夹。
正文一页,联名一页。
他的目光先在联名页上走。
译电科一排十一个名字,一个不缺。
第六个,陆行舟。
三个字端端正正,比他本人写得还像样。
落款日期,十二月十四。
那天他正躺在家里,病假条在人事那儿存着案。
他捧起茶缸喝了口枸杞水,水是凉的,后背却沁出一层汗。
西安的枪一响,站里人人都在赌。
赌委员长活着回来,这纸联名就是忠心;赌回不来,变了天,这张纸就是现成的花名册,收网的时候一抓一串。
他装病三天,躲的就是这支笔。
躲得干干净净,名字自己长了腿,爬上去了。
先弄清是谁的手。
他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翻过来:起笔藏锋,字末横上挑——这个挑法他一天要看几十遍,方鉴清批公文,每个字都这么挑。
再看第九个名字,隆世勋。
老隆十二号就告了丧假回无锡奔丧,名字也赫然在列。
陆行舟明白了。
乱局里头一封效忠电,名字越齐,声势越壮。
科长这是凑人头,把全科连奔丧的带养病的一勺烩了,顺手也替他尽了忠。
祸吗?
是祸。
病床上的人签不了字,这条缝,旁人看是笔误,落在雷震虎眼里就是线头。
可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公文夹摊平了。
祸是别人递来的。
接到手里,就看怎么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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