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一刻,密码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咽气。
译好的预令在灯下摊着,连抬头带落款,统共五行。
谢仲文,四十九岁,法租界某大学教授,屡于报端造谣惑众,攻讦中枢,着行动组预为部署,候局本部核准电到,即行制裁。
签发一栏,郑百川的私章,红得很新。
案头另搁着一份拟好的呈核电稿,今夜就得拍去南京——预令是刀,核准电是抽刀的手。
南京一点头,谢仲文在讲台上活不过三天。
陆行舟先想的不是谢仲文,是自己。
这封电,今夜过手的拢共四个人:签发的站长,拟稿的机要秘书,他,楼上机房的报务员。
教授要是明天跑了,督察室倒着数人头,数到第三个就是密码室夜班。
给教授递条子?
教授一跑,等于把自己的名字填进枪决名册。
烧掉这页电文?
底簿上原码俱在,烧了译文,烧不掉编号。
不报——他记得那七篇文章。
骂冀东走私的,一路骂到关税、骂到银价,笔笔见血。
写文章的人明天要挨黑枪,吃走私钱的人今天签制裁令。
这封电他译一个字,手就脏一分。
烟烧到指头,他才发现自己一口没抽。
拦,拦不得;放,放不得。
那就走第三条路:不拦它,让它慢——再借把乱风,让它死在半道上。
密码室备用架上搁着两刀译电纸,库房上个月的存货,印格眼的油墨受了潮,格线洇胀发虚,从第七行起往右串了半格。
三天前帮库房搬档案,他把这两刀纸抱了上来,压在架子最底下。
他抽出一张,铺平,照着密码本起译呈核电。
四码一组,一格一码,笔笔工整——到第七行,格线歪到哪儿,码就填到哪儿。
有一组四码,正骑在串行的格线上,前两码挂上一行,后两码坠下一行。
凌晨三点的报务员两眼熬得通红,接过码纸,照格念,照格拍。
骑线那一组,拆成了两半。
军统的密电规程,陆行舟背得比密码本还熟:绝密级电文,末组报组数、附检字,收报台核不上,一个字都不许猜——只退。
四点四十,南京台复电到了。
他自己译的:来电格式不符,检字不合,拒译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