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,汉口到底也丢了。
号外满街飞了一日,报馆街的墨都印淡了。
区本部的电台换了呼号,来电的落款,从字改成了字——大后方,又往里退了一千里。
孤岛上的人把这口气咽下去,日子照旧:卯照点,舞照跳,米价照涨。
疏影说的那票烫手的货还没进上海,更烫的先到了。
布告是清早糊出来的,浆糊没干透,静安寺路口的墙面、电线杆,一夜之间白了一片。
陆行舟去点卯,路过时人群已经围了三层。
他没往里挤,在旁边烟摊买了包仙鹤牌,借划火柴的工夫,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完。
字是颜体,写得堂皇:
查共党要犯周某,潜伏本埠多年,主使暴动,煽惑人心,罪证确凿。
兹定于本月十七日正午,假跑马厅西侧广场公开审判,以正视听。
各界人士,欢迎观礼。
落款是七十六号的全称,朱红大印,印油厚得发亮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念,念到公开审判四个字卡了壳;有人骂了半句,自家咽回去;更多的人看完就走,走得比来时快。
一个拉黄包车的老汉挤进来看了半日,看不懂字,问旁边人写的啥,旁边人只回了两个字:杀人。
老汉拉起空车就走。
后头还有一行小字,寻常人勿会留意:观礼帖已分送各同业公会、各报馆、各侨团。
连帖子都发了。
这勿是审案,这是办堂会。
陆行舟点上烟,眼皮耷着,一副看热闹嫌挤的小职员相。
对过茶楼二楼,一扇窗支起一条缝,缝里有一点极小的反光——镜头。
人群里两个穿短打的闲汉,肩膀松着,眼睛勿看布告,专看人脸:谁的脸白了,谁的拳头攥了,谁同谁递了个眼色,一样一样,往心里记。
一支烟抽完,他又续了半支。
前后半炷香,他把布告看了三遍——布告早看完了,他在看看布告的人,再看那些看看布告的人的人。
然后他走了,脚步不快不慢。
到区本部,卯照点,瞌睡照打,牌钱照输。
脑子里那张纸,越想越凉。
这勿是布告,是请帖。
万啸卿钓了半年,鱼勿咬钩,他索性勿钓了——把饵挂上全城最高的杆子,敲锣打鼓,请全上海来看。
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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