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手后的第四天,陆行舟在站长家的牌桌上输给齐同光三块六。
齐同光赢得眉开眼笑:“陆咸鱼今朝手气坏透,坏透。”
“手气好,轮得着我姓陆的?”他把牌一推,数铜钿,数得肉痛,一张一张拍在桌面上。
郑百川在上首笑骂:“行舟啊,侬这副输相,比人家赢还开心。”
他嘿嘿一笑,端起茶缸。
枸杞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
白天都这样过。
点卯掐着差两分钟,誊电文誊到打哈欠,散班蹭一段电车,到家听曼丽数落——袜子破了两日不讲,饭吃两口就搁筷,烟一根接一根当饭吃。
“陆行舟,”她把烟灰缸往他面前一磕,“侬皮子底下是勿是换了个人?”
“公事上烦。”他笑笑。
白天混得过去。
夜里不行。
夜里一躺下,算盘就自己响。
那笔账他撤手前打过一百遍:救,赢面不到一成,输了,搭进去一条线、几十口人;不救,老周一个人在地字三号,夜夜听隔壁上刑。
账是对的,一个子都错不了。
错不了,才最难受。
他这副记性,此刻成了刑具。
老周磕烟杆的声音,磕三下是平安,磕两下是快走;老周让他三个子,赢了还要替他复盘;老周把孤雁塞进他怀里,转身走向枪声,背影一点没晃。
一样一样,过一遍,是一遍。
别人的痛忘得掉,他的忘不掉,一笔一画都存着档。
可他一遍一遍问自己的,还不是这些。
是撤手那一下——到底是为了那几十口人,还是为了他陆行舟自己的安生?
两样掺在一处,分不出成色。
刀口对着别人,他从来稳;对着自己,一夜一夜,磨。
第六天,曼丽不数落了。
她话少下去,饭桌上只给他夹菜,夹了也不催。
他的仙鹤牌,一夜之间少了半条,问,她说受潮扔了;破了两日的袜子,早上穿的时候,洞不见了,针脚密得发狠。
不数落,比数落更重。
他晓得她看出来了,看出来了又咽回去,一个字勿问。
第九天夜里,他从书店盘账回来,灶披间还有火。
曼丽端出一碗汤,搁在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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