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字,他看了一夜。
蜡烛烧到后半夜,灯花结了老长,他没剪。
一指宽的卷烟纸摊在桌上,火柴头写的字,一笔一画,像四枚钉进木头的钉子。
别来。
守灯。
老周过了三堂刑,十个指头没一个囫囵的,写这四个字,得把火柴头攥在掌心里蹭。
他连墨都省了——省下的不是墨,是递纸人的一条命。
这样的四个字,掂在手里比金条沉。
楼下曼丽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
他吹熄蜡烛坐到天亮。
天麻麻亮,弄堂里头一只马桶响起来,他重新划着火柴,把纸卷凑上去。
火苗舔过去,老周的字缩成一粒黑灰。
他两指一捻,把灰弹进枸杞茶缸,晃了晃,一口喝了。
隔夜,小邓翻窗进来,看见的是另一个陆行舟:胡子刮得干净,眼里一根血丝没有,阁楼地板上用米粒和火柴棍摆着一幅图——极司菲尔路到江湾,不落一个字在纸上。
“师父都发话了。”少年盯着他,喉咙发紧,“叫你别来。”
“他叫我别去,没叫我别想。”陆行舟把一粒米往北挪了半寸,“想明白了不去,和不敢想就不去,是两回事。
头一种叫守灯,后一种叫怕死。
我要把这桩事想到头——每一步,每一个人,每一分钟。
想完了,去不去,再算。”
“硬闯,你自家讲过,是零。”
“是零。”他点头,“七十六号里头,一根缝都没有。
可人勿是石头,关在里头,总要挪窝。”
缝,是白玫先摸到的。
百乐门四楼小账房,她把一张当票压在桌角:“给七十六号供米面的那爿米行,我们二房东有股份。
这个月的账,翻了一倍还打勿住。
天字号睡勿下了,牢里闹疥疮,郎中三日进去两趟。”
陆行舟接口:“关满了,就要放水。”
“放到江湾去。”白玫涂着蔻丹的指甲敲了敲桌面,“审结的、勿要紧的,装一车,转押江湾监狱,交给日本人看管。
上个月转过一批,这个月还要转。”
从极司菲尔路到江湾,要穿大半个上海。
高墙、电网、狼狗,路上一样都带不走。
押的是一部囚车、一部跟车,十来条枪,两个押解官。
这就是那条缝。
窄,但存在。
那条路,他自己骑脚踏车走了三趟,早、午、夜各一趟。
过闸北,两边全是烧塌的断墙,路面炸得坑坑洼洼,重车过这一段,快不起来。
他相中了其中一节:夹在废墟当中的一条直路,离前头的检问所两里,离后头的岗亭三里,路窄,一部卡车横过来就是断头路;东侧一条岔路通菜场,菜车候在那里,顺理成章。
囚车过这一节,慢车要走六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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