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子时,开封府驿馆。
雪又下大了,鹅毛般的雪片在夜色中狂舞,砸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
驿馆正堂里炭火熊熊,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。
林砚独坐灯下,手中捏着杨慎刚送来的账册副本,指节捏得发白。
烛火跳跃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,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铁青的怒意。
账册是李东阳——那位正使大人——今日下令封存的“赈灾总账”的抄本。
杨慎买通了管账的书吏,连夜抄出。
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:拨银五十万两,购粮三十万石,发放棉衣五万套,药品、石灰、工具各项开支,条分缕析,分毫不差。
甚至还有各地灾民领粮的“花名册”,上面按着手印,似乎一切井然有序。
但杨慎在账页边缘,用蝇头小楷批注了真相:
“‘购粮三十万石’,实购二十万石,粮价虚报三成,差价六万两入私囊。
“‘棉衣五万套’,实制两万套,填充芦花败絮,成本不足报价三成,差价两万两。
“‘药品开支三万两’,实购药材值八千两,余者以泥沙充数。
“‘河工银二十万两’,拨付各县仅十万两,余者‘在途损耗’。
“更甚者,‘灾民花名册’多系伪造。
祥符县实有灾民五万,册上登记八万;杞县实有三万,册上登记五万……虚报人数,冒领赈粮,仅此一项,可贪墨粮五万石。”
林砚一页页翻着,胸口那股怒火越烧越旺。
他想起白日里李东阳那张温文尔雅的脸——那位正使大人坐在暖轿里,隔着帘子对灾民说“朝廷不会忘记你们”,转身却将救命粮装进自己口袋。
他想起城隍庙前那些捧着破碗、眼巴巴等一口吃食的百姓,想起路上那具孩童的臂骨,想起妇人干瘪的乳房。
而这一切,在李东阳的账册上,不过是几个冰冷的数字,几笔可观的“利润”。
“砰!”
林砚一拳砸在案上,墨汁溅出,污了账册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血丝密布。
自抵灾区以来,他见惯了贪官污吏,但像李东阳这般,身为钦差正使、朝廷二品大员、奉旨赈灾的官员,竟能如此明目张胆、系统性地贪墨,仍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这不是个人贪念,是制度性腐败。
从上到下,从朝堂到地方,形成了一张精密而庞大的吸血网络。
而李东阳,不过是这张网上一个节点,一个……比较肥的节点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秦烈推门而入,低声道:“大人,赵大河回来了。”
赵大河浑身湿透,棉袄结着冰碴,一进门就跪地,声音发颤:“大人……出事了。
杞县的堤,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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