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申时,开封府祥符县界。
马车在官道上停了。
不是路到尽头,是路断了。
洪水冲垮了石桥,浊黄的河水裹着断木、碎瓦、牲畜尸体,在残存的半截桥墩间咆哮而过。
对岸隐约可见县城的轮廓,但城墙塌了大半,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。
水面上漂浮着各种物事,最刺眼的是一具具肿胀的人尸,随波起伏,有的脸朝下,有的仰面,青白的皮肤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味。
那是河水腥气、淤泥腐味、尸体恶臭、还有某种更刺鼻的、属于瘟疫的气息混合而成的死亡味道。
风一吹,那味道就扑进车厢,呛得人作呕。
林砚推开车门,踩着车辕站起来。
他身后,赵大河、杨慎等人也相继下车,个个脸色煞白。
他们读过无数灾情奏报,但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,变成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时,依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。
戚继光策马过来,面色凝重:“大人,桥断了,需绕行。
但下游十里处有条便道,当地人说可过。
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路上不太平。
昨日有溃兵劫掠,杀了十几个逃难的百姓。”
“走便道。”林砚跳下车,踩进及膝的泥泞。
泥是黑色的,夹杂着破碎的瓦片、生锈的铁钉,还有几根森白的指骨。
他弯腰,拾起一截小小的臂骨,看骨骼大小,是个孩童。
骨头很轻,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。
“大人……”李岩声音发颤。
林砚将骨头轻轻放回泥中,用脚拨了些土盖上。
他直起身,望向对岸:“进城。”
便道是条被踩出来的泥泞小径,蜿蜒穿过一片被淹的农田。
田里还立着半截稻茬,但都泡烂了,发黑发臭。
更远处,有几个草棚,是灾民临时搭建的栖身之所。
棚前蜷缩着人,一动不动,不知是死是活。
车队艰难前行。
不时有灾民从草棚里爬出来,跪在路边,伸出手,眼神空洞。
他们大多衣不蔽体,瘦得皮包骨头,有的脸上、手上已经生了烂疮,流着黄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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