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六年,十一月廿三,卯时,乾清宫西暖阁。
雪后初霁的晨光本该清亮,但透进窗纸的光是浑浊的,像掺了泥沙的黄河水。
暖阁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,混合着炭火闷烧的焦气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。
景和帝躺在龙榻上,双目紧闭,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冯保跪在榻前,用银匙一点点喂参汤,喂进去的少,流出来的多。
“皇爷……”冯保声音发颤,“该进药了。”
景和帝不答,只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破风箱最后的喘息。
太医令跪在帘外,汗如雨下——陛下已七日未进水米,全凭参汤和针灸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可今日有大朝会,南方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凌晨抵京,阁臣们已在宫外候了一个时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景阳钟响,九声。
沉重的钟声在宫墙上空回荡,震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景和帝猛地睁开眼,眼中一片浑浊,但有一丝异样的清醒。
他颤抖着抬起枯枝般的手,指向门外。
“冯保……更衣……上朝。”
“皇爷!
您这身子……”
“上朝!”景和帝嘶吼,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朕……还没死!
这江山……还是朕的江山!”
冯保老泪纵横,唤来宫女太监,为皇帝更衣。
衮服穿在枯骨上,空荡荡的,需用丝绦紧紧束住。
翼善冠戴在稀疏的白发上,沉得头直往后仰。
八个太监抬着肩舆,景和帝瘫坐其中,被抬往太和殿。
辰时正,太和殿。
丹陛下,文武百官肃立。
但与往日不同,今日的气氛凝重如铁。
许多人袖中藏着刚抄录的奏报副本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。
那些纸上,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:
“十月廿八,黄河于开封府祥符县决口,淹十七州县。”
“十一月初三,淮河于凤阳府临淮关漫堤,淹城,溺毙三千余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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