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五,子时,司礼监值房。
更深人静,紫禁城陷入沉睡,只有打更的梆子声在宫巷中单调地回响。
但司礼监值房内烛火通明,门窗紧闭,帘幕低垂,密不透风。
王振独自坐在书案后,脸色在烛光映照下青白不定,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像。
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:一份是林砚今日在文华殿所呈《清吏治、整边务、安天下疏》,洋洋万言,条陈十大弊政,更直指司礼监“干预朝政,贪墨横行”;一份是陕西巡抚衙门新报的《抄没赃银明细》,上面清楚写着“原司礼监掌印王振侄孙王山贪墨军饷三十万两,已追缴入库”;最后一份是墨迹未干的密信,来自他在都察院的心腹,说“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已联名上疏,请革司礼监批红之权,还政内阁”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林砚。”王振喃喃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,每一下都像敲在濒临崩溃的神经上。
他想起三日前,皇帝在乾清宫当众斥责他“御下不严,纵容亲眷”,更下旨将王山“斩立决,家产抄没”。
那是他从小带大的侄孙,是他埋在军中最重要的棋子,就这么被林砚砍了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皇帝看他的眼神——那不再是信赖,是审视,是怀疑。
“公公。”值房门无声开启,一个黑衣小太监闪身进来,是王振最信任的干儿子,东厂理刑百户曹吉祥。
他三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,是王振在宫外最锋利的刀。
“儿子已查清,林砚在陕西两月,共斩官员三十七人,其中二十一人是咱们的人。
更将所抄赃银一百五十万两,全数用于赈灾、练兵,分文未入私囊。
讲武堂扩至三百人,皆选寒门子弟,授以兵法火器,更灌输‘忠君报国,清理积弊’之念。
这林砚……所图非小。”
“他图什么?”王振抬眼,眼中是冰冷的毒火,“图这江山?
图这权柄?
他一个寒门书生,凭什么?
!”
“儿子在陕西的探子报,”曹吉祥压低声音,“林砚在潼关斩王二时,有数万百姓围观,皆呼‘林青天’。
更有人在民间为他立长生牌位,说他是‘文曲星下凡,救苦救难’。
公公,这声望……已不亚于当年于少保了。”
于谦。
这个名字让王振眼皮一跳。
那是前朝名臣,土木堡之变后力挽狂澜,拥立景帝,整顿朝纲,最终却被以“谋逆”罪处死。
为什么?
因为功高震主,因为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。
林砚今日,与当年的于谦何其相似。
“他比于谦更危险。”王振缓缓道,“于谦是纯臣,只知忠君,不知变通。
林砚却懂权谋,会结党,更会收买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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