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城南那片空置已久的荒地,这一夜忽然亮如白昼。
五百支松脂火把插在工地的木桩上,火焰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五百个工匠正在火光里砌墙、架梁、挖地基,号子声此起彼伏,像极了当年北境军中夜筑营垒的光景。
方圆三里的百姓都趴在自家墙头看,没人知道这位从北境回来的萧贵妃要盖什么,只知道她要的急,要的好,砖瓦木料全是上等,连工钱都比市面上多出三成。
萧明华蹲在工地边的一块条石上,手里攥着一卷图纸。
图纸是她亲手画的,画了整整三个月,改了四十七遍。
她那只仅剩的左眼在火把光里亮得惊人,像淬过火的铁。
三进三出的院落,前头是讲堂,中间是宿舍,后头是食堂和藏书楼,能坐下整整两百个学生。
工部派来的老匠头第一回看见这图纸时,胡子都抖了三抖——他盖了四十年房子,头一回见一个女人画出的营造图,尺寸、榫卯、排水、采光,一样不差。
老匠头这会儿正蹲在她旁边,脸上的褶子里嵌满了木屑和灰浆,可那双老眼亮得像两颗星子。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正门位置,声音被夜风刮得有些飘忽:“娘娘,学堂建好了。
三进三出,能坐二百个学生。”
萧明华把图纸缓缓卷起来,站起身,拍了拍膝头上的土。
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,袖口磨出了毛边,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,插了根素银簪子。
若非那身衣裳的料子是宫里的贡缎,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当朝贵妃——倒更像是哪个书院里教出了十个进士的老先生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,望向那片在火光中渐渐成形的屋宇。
梁架已经立起来了,在夜色中像一副巨大的骨架,正在长出砖瓦的血肉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老匠头以为她不会开口了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工地上的号子声,“从明天起,女学招生。
女孩免费入学,包吃、包住、包书。”
老匠头手里攥着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。
他顾不上捡,仰起头看她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:“娘娘,不要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萧明华把图纸夹在腋下,转身往工地外走,背影被火把光拉得老长,“陛下说了,女孩念书,不要钱。”
女学正式开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内外。
辰时还没到,学堂门口那条窄巷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贩夫走卒、引车卖浆之徒,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踮着脚往那座朱红色的大门里张望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簇新的匾额,上头四个字——女子学堂——是御笔亲题,每一笔都像刀刻斧凿,带着沙场上下来的那股子杀伐气。
人群最前头蹲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,身上的麻布衣裳补丁摞补丁,脚上的草鞋断了两根绳。
他左手拄着根歪枣木拐棍,右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。
女孩穿得更破,粗布褂子短了一大截,露出手腕和脚踝,头发枯黄得像深秋的草,脸上脏兮兮的,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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