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手指已经是仪器了(1/7)

雨停之后第三天,山顶上的泥土恢复了半干。

不是旱季那种干得发白开裂的干,是握在手里能捏成团、松开手会慢慢散开的那种半干。

壳管这种状态叫“弹泥”——踩上去有弹性,挖起来不粘手,捏成团往地上一摔会碎成几块但不会散成粉。

他在歪脖子树东边三十三步的第一个凹痕旁边蹲了将近半个时辰,用手指反复按压凹痕边缘的泥土,测试不同深度土层的含水量。

表层半寸已经干了,往下半寸还是湿的,再往下到一寸深度,泥土的湿度几乎和雨季没区别。

他得出结论:暴雨的水分正在从表层往下渗,表层的泥土先干,深层的泥土后干,最深处——始星苗主根所在的深度——大概一整个夏天都不会完全干透。

这个结论是他用自己的手指测出来的,没有用任何仪器。

他在蓝布本子上画了一张山顶泥土湿度分层图,标注了三个深度:表层半寸(已干),中层半寸到一寸(半干),深层一寸以下(仍湿)。

画完之后他把本子给末看。

末对照了一下自己日记里记录的旧河床地层湿度变化,发现壳用手指测出的数据和他用骨笔插土测出的数据完全吻合——骨笔插入一寸深之后拔出来,笔尖还是湿的。

末在壳的湿度分层图下面加了一行注:“壳的手指标定的湿度分层和骨笔插入法结果一致。

从今天起,山顶土壤湿度监测可以用手指——不需要仪器,不需要骨笔。

壳的手指已经是仪器了。”

壳听到“手指已经是仪器了”这句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指尖。

一个半月前他连跑步都会摔跤,现在他的手指能测土壤湿度分层。
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——末说算,缺也说算。

缺在壳的湿度分层图旁边压了一个凹痕,记录“壳第一次用手指标定土壤参数”。

这个凹痕压得比平时更浅,因为他知道壳的手指以后还会测更多东西——这个凹痕只是第一次,不是最后一次。

逝在暴雨后第三天清晨发现自己的碎片掉落的频率变了。

雨季里碎片每天掉五到六片,因为湿气让碎片边缘变软,轻微的身体动作就会蹭掉一片。

雨停后空气湿度持续下降,碎片边缘恢复了干燥时的硬度,掉落的频率降到每天两到三片。

但新掉下来的碎片和雨季前不一样——每一片背面都有极淡的湿痕纹路。

那是碎片在雨季里吸湿膨胀时,内部的微观裂隙被水分子填充后留下的永久痕迹。

干燥后水分子蒸发了,但裂隙的壁面被水分子撑开过,不再能完全合拢,在碎片内部形成了极细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毛细网络。

这些毛细网络在碎片背面呈现出一种极淡的、像是干涸河床支流的纹路。

每一片碎片背面的河床纹路都不一样——因为每片碎片的内部裂隙结构不同,湿气侵入的路径不同,留下的毛细网络形状也不同。

逝把暴雨后新掉的碎片一片一片对着光看背面的河床纹路,发现了一个规律:纹路的走向和碎片在拼好的圆里的位置有关。

靠近圆东南侧的碎片,背面河床纹路都是从东南往西北方向延伸的——和拼缝湿痕渐变的方向完全一致。

靠近圆西北侧的碎片,背面纹路更短更密,方向更杂乱,因为暴雨的风从东南来,西北侧的碎片受到的直接水汽冲击更弱,湿气更多是从拼缝里慢慢渗过来的,而不是暴雨直接打上去的。

“碎片背面也有暴雨的签名。”逝把一片靠近圆东南侧的碎片放在石磨盘上,和拼好的圆上东南往西北方向的湿痕渐变并排对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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