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萨被暴雨困在红土地途中的山洞里,是在暴雨第四天的午后。
她原本的计划是赶在夏至后的第一场雷雨之前返回山顶。
风暴之民在红土地边缘的峡谷里发现了一处旧河床支流的干涸入口,入口石壁上刻着半截方舟时代的导航标记——不是后来刻的,是方舟坠落时船壳碎片划过岩壁留下的原始划痕。
乌萨用铉借她的便携记录晶体拍了划痕的全套光谱数据,又用羊皮纸拓了一份纹路样本,然后把回程定在夏至后第二天清晨。
风暴之民的长老劝她多留一天——红土地的雨季和山顶不同步,红土地的雨来得更早,但通常更短。
长老说今年的雨季不对劲,峡谷里的风从立夏之后一直在往北偏,往年往北偏的风最迟夏至前会归位,今年到了夏至还没归,说明山顶方向有一场大暴雨在酝酿,雨量可能超过往年任何一年。
乌萨听了长老的话多留了一天。
夏至后第三天清晨出发时红土地还是晴天,但走到半路——红土地和山顶之间那片无人区的乱石滩——天空突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暴雨将至的那种暗,是更彻底的、像是有人把一整缸静水湖的墨水泼在天上的暗。
她在乱石滩上跑了不到一刻钟,雨幕就从背后追了上来。
那不是雨。
是一堵水墙。
乌萨在风暴之民部落长大,见过红土地最暴烈的雷雨季,但从来没见过雨可以这样下——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,是一整片水幕从天空直接砸下来,中间没有任何缝隙。
她立刻放弃了在乱石滩上赶路的念头。
乱石滩在暴雨里是陷阱——石头之间的缝隙被雨水灌满之后表面看起来是平地,踩下去是深坑。
她抱着记录晶体和羊皮纸拓本,在雨幕里艰难地辨认方向,朝记忆中乱石滩北侧那面孤崖走过去。
孤崖下有一个天然石洞,是风暴之民祖辈传下来的避难所——传说是四亿年前一块方舟外壳的残片砸进崖壁里炸出来的洞。
洞不深,但洞口朝南,背风,地面是干燥的碎石而不是泥土,下再大的雨也不会积水。
乌萨在雨幕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找到洞口。
暴雨把乱石滩的地貌完全改变了——她熟悉的那些地标石头要么被水淹没要么被冲离原位。
最后找到洞口不是靠眼睛,是靠脚底的触感。
洞口附近的地面铺着一层极薄的方舟外壳残片风化后形成的金属砂,赤脚踩上去会有极细微的刺痛——那是方舟外壳特有的电化学残余反应,四亿年了还没完全消散。
风暴之民的小孩从小赤脚在乱石滩上跑,对那种刺痛的分布了如指掌。
乌萨踩着金属砂的刺痛感,闭着眼睛摸到了洞口。
她爬进洞里,把记录晶体和羊皮纸放在最干燥的内壁凹陷处。
然后她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——衣服上的水拧出来是淡褐色的,那是乱石滩上被暴雨激起的泥尘溶进了雨水里。
做完这一切她靠着石壁坐下来,把膝盖蜷到胸前,看着洞口外白茫茫的雨幕,对自己说要在这里等雨停。
等了一刻钟雨没停,等了半个时辰雨更大了。
等到一个时辰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从小到大在红土地经历过的所有雷雨加起来,大概都没有这场暴雨一个时辰的雨量大。
山顶一定正在被这场雨泡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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