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的第一缕光,比立夏那天的第一缕光早了四分之一刻。
不是太阳起早了——是歪脖子树东边的枝丫在夏至前夜又往南偏了一点点,刚好把第十七道枝丫缝的角度调到了夏至日出的精确方位上。
这件事歪脖子树每年都做。
做了多少年没人知道。
始说至少从他在山顶上开始算,它就一直在做。
壳在卯时初刻就醒了。
准确地说,他根本没怎么睡。
昨晚躺在蓝澜铺的大布上,闭着眼睛数明天的步数,数到四百再从头数,数着数着忽然发现自己在数羊——但山顶上没有羊,所以他数的是荠菜包子。
数到第三百个荠菜包子的时候,天边开始泛白。
他从布上坐起来。
山顶上所有人都在——昨晚没有人回木屋。
苏颜靠着歪脖子树,身上盖着蓝澜织的薄毯,手里那片没吃完的青苹果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缺压的凹痕里。
缺在苏颜旁边飘着,闭着眼睛——缺平时不闭眼睛,因为他没有眼皮。
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学会了在休息的时候把凹痕的青苔翻过来盖在表面上,看起来就像闭上了眼睛。
末坐在矮石台上,背靠着歪脖子树最粗的那条根,日记本摊开在膝盖上——不是今天的那一页,是立夏那天的那一页。
他昨晚翻看了一整夜的旧日记,从立夏第一篇翻到夏至前最后一天的最后一篇,然后在立夏那篇的页边新加了一行字。
骨笔还握在手里,墨迹还没干透。
壳轻手轻脚地站起来,绕过蓝澜铺的大布边缘,跨过缺给夜风留的座位凹痕,走到歪脖子树东边。
站在立夏那天他站过的位置——树根东边三十三步,缺给他压的第一个凹痕旁边。
那时候他还站不太稳,需要缺在旁边用凹痕给他标位置——左脚放哪里,右脚放哪里,重心往前还是往后。
现在他不用看凹痕就知道脚该怎么站。
脚自己记得。
他等夏至的第一缕光。
东边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淡青,从淡青变成极浅的橘色。
旧河床东边的山脊线在晨光里慢慢显形——先是山脊最尖的那一小块石头亮起来,然后亮光沿着山脊线往两侧蔓延,像是有人用暗金色的骨笔在山脊线上慢慢描了一道边。
然后,夏至的第一缕光从歪脖子树东边第十七道枝丫缝漏下来了。
和立夏那天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角度。
立夏那天这道光照在壳刚学会站立的脚边,今天照在他膝盖上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上。
壳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光斑。
光斑不大,刚好罩住整个淤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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