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前最后一天,壳没有跑步。
不是因为偷懒。
是因为他一大早坐在歪脖子树下数自己的凹痕——缺给他压的所有凹痕,从第一个到第四十四个,每一个的位置他都记得。
第一个凹痕在歪脖子树东边三十三步,那是他刚学会站起来的时候,摇摇晃晃走了三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,缺在他屁股印旁边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,说“这是你第一次直立移动的起点”。
第四十三个凹痕在缓坡中间,那是立夏那天他跑到一百步摔倒的位置。
第四十四个凹痕在石磨盘北边十二步,那是他前几天刚摔的——跑太快了转弯没转过来,整个人侧着飞出去,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。
他坐在树下,用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。
不是在回忆。
是在告别。
“明天夏至。”壳对坐在旁边的缺说,“夏至之后就是夏天了。
立夏到夏至是一个半月。
这一个半月我学会了跑步、盛汤、写自己的名字、吃包子的时候慢下来品味道。
夏至之后我还要学新东西——翻跟斗、爬树、认字、帮老周摘苹果。
但我不会忘记这四十四个凹痕。”
缺没有回答。
他在壳手指摸过的每一个凹痕旁边又压了一个更浅的凹痕——不是要覆盖旧的,是要给旧的凹痕加一道边。
像是给一幅画装裱。
四十四个旧凹痕,四十四道新边。
压完之后他从先的螺旋护圈上慢慢飘下来,落在壳旁边,伸出极轻的手在壳膝盖上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不是压凹痕。
是打招呼。
跟那块淤青打招呼,跟那四十四跤打招呼,跟立夏到夏至这一个半月打招呼。
“你干什么?”壳低头看膝盖。
“在跟夏至前最后一天的你说话。”缺说,声音像风穿过空心的树洞,在洞口轻轻转了一圈才出来,“明天你变成夏至后的壳,立夏后的壳就没有了。
我在跟立夏后的壳说再见。”
壳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于是他也在缺的左肩凹痕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那我跟立夏后的缺说再见。
明天你是夏至后的缺。”
缺左肩那道最深的凹痕——始从河床里把他捞出来时留下的——在壳的手指按上去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是那道凹痕在过去的四亿年里从来没有被手指直接按过。
它只被始的手掌按过,被逝的碎片掉进去过,被恒的根须末端轻轻碰过。
但从来没有被一根还带着早晨露水的手指、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画未完符号剩下的赤根汁、指腹因为刚摸过四十四个凹痕而沾满泥土——这样一根手指,直接按在凹痕最深的位置上。
壳的手指很热。
跑步之后身体总是热很久,末说壳的基础代谢率是山顶上除了灼之外最高的。
那根热热的手指按在缺左肩最深的凹痕里,热度从凹痕边缘的青苔慢慢渗进去,沿着凹痕的弧度一路传到最深处的那个点——那是始的手指在很多年前按过的位置。
热度传到那里的时候,缺整个身体轻轻震了一下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