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立夏之食(1/6)

立夏那天的第一缕光是从歪脖子树东边第十七个枝丫缝里漏下来的。

壳说那是第十七个,因为他每天早晨都在数——自从学会数数之后,他什么都要数一遍。

缺的脚印、先的螺旋圈数、末日记本上的字、苏颜姐灶台上的豆子。

壳跑步的时候也在数步数,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,从歪脖子树跑到始星苗,刚好三百七十步,跑到旧河床入口是二百一十五步,跑到苏颜的木屋门口是一百二十三步。

“九十七、九十八、九十九——”

立夏这天早晨,壳摔在了第一百步的位置。

他趴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。

这是他学会跑步以来摔的第四十三跤,每一跤缺都给他记着,每一跤的落点都压了一个凹痕。

壳爬起来,低头看看地上那个浅浅的人形印子,伸手拍了拍泥土,然后回头看。

缺正从歪脖子树下被先托着往这边飘。

缺的身体很轻,轻到一阵山风就能把他推出去老远,但先的九圈螺旋护圈铺满了山顶每一寸地面,缺只要沿着螺旋纹的方向走,就不会被吹到山下去。

他飘到壳摔倒的地方,在凹痕上又压了一下——不深不浅,刚好能把印子留住。

“第四十三个。”缺说,声音像风吹过空心的树洞。

“我知道。”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但这次我跑到一百步才摔。

上次是八十三步。”

“进步了十七步。”缺说。

“十七步。”壳重复了一遍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

他笑起来整张脸都会皱起来,布偶嫩芽在他膝盖高的位置晃了晃,上面沾着早晨的露水。

先的护圈在壳脚下微微亮了一下,提醒他别再摔了。

先现在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——他不怎么用语言了,更多时候是用螺旋纹的温度和亮度来表达。

暖了是“好”,凉了是“小心”,一闪一闪是“好笑”。

壳觉得先讲冷笑话就是这个意思,虽然先从来不出声,但他每次把螺旋纹闪得跟打嗝一样的时候,壳就知道他在笑。

从苏颜木屋的方向飘来了豆子下锅的声音,还有末说话的低沉嗡鸣。

壳撒腿就往木屋跑。

厨房里,苏颜正在灶台前切荠菜。

立夏饭是山顶这些年的惯例,但今年的立夏饭不一样——末学会剥豆子了。

准确地说,是正在学。

灶台旁边的矮桌上摆了五只粗陶碗,每只碗里装着不同的豆子:青的蚕豆、红的赤小豆、黄的黄豆、花的芸豆、黑的豇豆。

末坐在矮桌前,用他那只刚学会拿骨笔写字的手,一颗一颗地剥着蚕豆荚。

“拇指顶住豆荚缝。”苏颜头也不回地说,“对,然后往下一掰——不是掰断,是掰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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