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一早,弄堂里的动静是从一辆汽车开始的。
黑色雪佛兰,车头擦着烟纸店的招牌往里挤,喇叭按得又响又欢,惊起一片晾衣竿上的麻雀。
孩子们呼啦围上去摸保险杠,张家姆妈拎着菜篮一路小跑,跑到陆家门口嗓子先到:
“陆家娘子!
寻侬屋里厢的!
好大的排场,司机戴白手套的呀!”
姚曼丽正蹲在门口捅煤炉,抬头,火钳还捏在手里。
车门开了。
先下来两只藤箱,再下来一网袋罐头,一匹印花洋布,一只扎粉缎带的大纸盒。
东西下完了,才下来一个人——月白洋装,白皮鞋,辫梢系着缎带,站在弄堂当中转了一圈,冲着满弄堂看热闹的太太们脆生生问:
“请问,陆行舟陆书记,是住这儿吗?”
曼丽的后槽牙先酸了。
这名字她没听过,可这做派她听过——前年把半条四马路的账都替她家男人付掉的,财政部那位千金。
“我是他家里的。”她把火钳往炉边一搁,掸掸围裙站起来,“唐小姐?”
“哎呀!”唐蜜眼睛一亮,三步并两步过来,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,“你就是陆太太!
你比我想的好看多了!”
曼丽备了一夜的话,叫这一句堵回去半截。
“真的!”唐蜜还在端详她,语气诚恳得没法挑刺,“弄堂里的太太们都说你厉害,我还当是母老虎那种厉害,原来是好看的那种。”
满弄堂看热闹的太太们,齐刷刷憋笑憋出了内伤。
曼丽脸上挂着笑,笑里淬着东西:“唐小姐进来坐。
外头风大,闪了舌头。”
——
东西堆了半间屋。
两只藤箱里是金华火腿和西式罐头,罐头上印的洋文谁也不认得;那匹洋布大红底子洒金,鲜亮得能当喜幛;纸盒里一磅咖啡豆,没磨的,唐蜜自己也说不清买它做什么,“闻着香呀”。
“唐小姐,这些我们不能收。”曼丽嘴上推,两只手已经把火腿拎起来掂了掂分量——这年头,这一只腿抵小半年嚼裹。
“收下收下,我家堆着也是喂虫。”唐蜜摆手摆得干脆,“我爹说了,东西放着是死的,送人才是活的。”
曼丽泡茶,特地抓的苦丁,酽得发黑,往客人跟前一放:“小门小户,没好茶叶,唐小姐将就。”
唐蜜端起来就是一大口,苦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咂了咂嘴:“这个我爹也喝!
败火的!
陆太太,你们家真会过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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