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收旧货的驼子被按在墙上时,竹筐里的铜壶滚出去老远。
两个穿灰绸衫的没亮任何东西,架起人就走。
驼子喊冤,喊到第三声,后脑挨了一记,不喊了。
半条弄堂的窗户都支着,没一扇敢出声。
当家的,曼丽端着淘箩上楼,嗓门压成了气声,老赵头收了十几年破烂,前日还称了我三斤旧报纸,他能是什么探子?
这几日少出门,少搭话。
陆行舟往炉子里添了块煤,外头在抓人。
抓人的名目,叫请去问话。
难民码头改道那桩事,过去七天了。
极司菲尔路放出话:五千现大洋,买通风报信的高人。
赏格不上布告,走的全是台面底下——舞厅领班、赌台荷官、白鸽票写手,一夜之间都成了七十六号的耳朵。
三天里,两租界拉走了十一个人:一个教琴的白俄,一个替人代写书信的老先生,还有个卖梨膏糖的,只因摊子恰好支在红十字会门口。
五千大洋砸下去,孤岛的水就浑了。
挑馄饨担的多看你两眼,你疑心他;你多看他两眼,他也疑心你。
曼丽的太太团里传得有鼻子有眼:三十七号的娘姨叫小叔子扭去领赏,就为她讲过一句红十字会的人心好——赏没领着,人在里头关了两夜,放出来见人就哆嗦。
风声一天紧过一天。
再刮下去,早晚刮到不该刮的地方——码头那条线上,经手的每一环都是人命。
陆行舟蹲在炉子边,把一根火柴划着,看它烧到指尖,吹了。
这张网既然张着,就得喂它一条鱼。
一条真该死的鱼。
茶馆后柜,老周把一张两寸的旧相片压在茶碗底下推过来。
相片上的人四十上下,长脸,左眉一道疤,笑得很谦和。
鞠孝先。
老周说,站里电讯科的老领班,收发报的手艺教出过一茬人。
三七年冬大撤退,他报了病,人间蒸发。
不是蒸发。
陆行舟看着相片,是换了主子。
比换主子还早。
老周的声音没起伏,战前就叫宪兵队拿赌债捏住了。
撤退那阵,两个分批走皖南的报务员,在十六铺叫宪兵队截了,押去虹口,三天,人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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