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电呼号一夜换了三回,专班的会议室里就吵翻了天。
争的是一句话:日本人这回,到底是真要动手,还是虚张声势。
陆行舟拎着一把大铜壶站在门边,谁的茶缸空了,他就上去续一续。
没人拿正眼看他。
这种时候,一个抄电报的书记员,连搭话的份都没有,只配添水。
呼号变频,频次翻了两番,这还不明白?
雷震虎把桌子拍得震天响,华北都打成那样了,他会放着上海不动?
我看啊,兵要地图都该往枕头底下压了!
雷队长稍安。
接话的是行动科新调来的一个上尉,姓蒙,叫蒙世昌,自恃在东京留过洋,说话慢条斯理,变频是常事。
日本人在演习,吓唬人罢了。
真要开战,他敢?
上海有十几国的租界,列强的军舰在黄浦江上排着队。
他打上海,等于捅了马蜂窝。
就是。
齐同光那张圆脸凑过来打圆场,我看东洋人是虚的。
真金白银的仗,谁乐意打。
雷震虎冷笑:你们没在前线待过,不知道东洋人是什么货色。
一屋子人分成两拨。
悲观的说大祸临头,乐观的说杞人忧天,谁也说不服谁,唾沫横飞。
桌上摊着七八份材料,来源各不相同——军统自己的截电、日领馆那头的碎料、报馆的风声、码头上的动静,零零散散,东一块西一块,谁都能从里头挑出对自己有利的那半句。
站长郑百川坐在主位上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他明天一早的车要去南京述职,南京正等着各站报一句准话:上海这摊子,到底急不急。
他报缓,万一真打起来,他是渎职;他报急,万一是虚惊,他是慌报军情、扰乱军心。
两头都是坑。
行舟,茶。
郑百川抬了抬下巴。
陆行舟拎壶过去,躬着腰给他续水。
壶嘴对着缸子,水线细细地淌。
他脸上是一贯的木然,眼皮耷拉着,像是这满屋子的争吵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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