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更半夜把全站的人从被窝里揪出来,就为了发枪。
军械室的门大敞着,汽灯挂在门框上,照得一排排枪身发亮。
总务科的盖永泰守着一本花名册,边上两口木箱撬开了盖,里头卧着一支支勃朗宁,油纸还没拆干净。
方鉴清站在箱子旁,一手举着册子,一手扶眼镜,嗓子已经喊哑了。
叫到名字的,上前,领枪,签字,画押。
站里从没这么齐过。
五六十号人挤在天井,穿得七零八落,有系错扣子的,有趿着鞋的,脸上都挂着没睡醒的浮肿,眼睛却都亮着——不是精神,是绷着。
上海站十来年,头一回全员配枪。
这两个字压下来,比南京哪道电令都重。
谁都听得懂:要打了。
陆行舟缩在人堆最后头,仙鹤牌没点,叼在嘴角当牙签,冷眼扫过天井里这一圈脸。
雷震虎站在最前排,膀子一抡把新枪拆了个空,弹匣退出来又推回去,一声脆响,脸上有那么点跃跃欲试。
行动科几个跟着起哄,把枪掂来掂去比成色,像小孩分了新炮仗。
督察室的洪山捧着枪翻来覆去看,眉头越锁越紧——算这枪往后是防日本人的,还是防自己人的。
一支枪压进掌心,各人称出各人的斤两。
陆行舟。
方鉴清叫到他了。
天井里有几个脑袋回过来。
陆咸鱼也配枪?
这三个字,好些人脸上都写着。
陆行舟应了一声,从人堆后头挪出来,走得慢,帽檐压得低,两条腿像灌了铅。
盖永泰从箱里拎出一支往柜台上一搁,枪口冲着他这边。
陆行舟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伸手去接,指尖刚碰上冰凉的枪身,手就抖了——不是夸张的哆嗦,是从手腕往上细细地筛,那支勃朗宁在掌心里晃,磕在柜台上,地一声轻响。
他脸也白了,血色一点点褪下去,额角沁出薄汗,在汽灯底下亮晶晶的。
他喉结滚了滚,硬是没接稳,那枪又从指缝里往下溜。
盖永泰眼疾手快一把托住:哎哎,你倒是攥住啊!
天井里先是静了半拍,跟着地笑开了。
我的乖乖,陆咸鱼这是要吓尿了。
抄电报的手,握不动铁家伙喽!
陆行舟脑子里冷静地走着账:谁笑了,笑得多响,往后谁记得他今夜这副熊样。
手抖是真抖,脸白是真白,可这具身子里那颗心,跳得比谁都稳。
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让人看见他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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