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统上海区自己也在查日军。
这一点,站里没几个人真往细里想。
可陆行舟站在情报处那间被腾出来的偏厅门口,一眼就看明白了。
厅里拼了六张长桌,桌上摊满图纸和卷宗。
方鉴清带着译电科、行动科、外事组抽调的十来个人,连夜开了个专班,门口贴了张闲人免进的红纸。
南京催得急,一份《日军淞沪方向兵力更新》,限五日报齐。
日军这半年往上海调了多少兵、换了哪几个联队、师团番号动没动、海军陆战队补了几门炮——这些东西,军统靠的是巡捕房的耳目、码头的眼线、日商洋行里买通的账房,一条条零碎攒起来。
攒得又慢又乱,可攒到今天,也攒下厚厚几沓。
陆行舟要的,从来不是自己再去查一遍。
他要的,是让这几沓东西,从他脑子里过一遍。
科长,我来帮忙。
他端着枸杞茶缸挤进去,人手不够,抄抄写写的杂活,我包了。
方鉴清正被一桌子乱纸熬得头疼,抬头见是他,先是一愣,随即松了口气。
你来得正好。
这些底稿誊清、编号、归档,烦得要命,没人肯干。
我干。
陆行舟把茶缸往窗台一搁,卷袖子,我别的不成,抄东西还是抄得。
字丑,但不出错。
专班里那几个都是各科的能手,个个眼高。
听说抄写的粗活让陆咸鱼包了,谁也不拦——巴不得。
这活儿又累又不出彩,抄错一个番号还得挨骂,避之不及。
方鉴清拍板:成,底稿全过你手。
你只管誊,别的不用你管。
陆行舟应了一声,搬了张小桌,缩在墙角那盏最暗的灯下。
头一天,他抄码头线。
日商码头这半年的进出货,一船船军械、马料、汽油桶的数目,都被眼线拿铅笔记在皱巴巴的纸片上,字迹潦草,还夹着洋文缩写。
陆行舟一张一张展平,用蘸水笔誊到正式的格纸上,编号,画表。
旁人看他,是个老实巴交的抄写匠,一笔一画,慢是慢,胜在不出岔子。
没人看见他抄第一遍时,那些数字就已经落进了另一个地方。
三月,某码头卸重炮弹二百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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