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三这天早上,第一声炮响的时候,陆行舟正端着枸杞茶缸站在窗口。
远处闷雷似的一声,玻璃跟着嗡了一下,缸里的水皮抖了抖。
他没动,等第二声、第三声连着滚过来,才知道这不是打雷。
闸北方向。
真打起来了。
弄堂里先是静了一瞬,接着就炸了锅。
有女人尖着嗓子喊孩子,有人从三楼把窗户推开探头,楼下已经有人拖着箱子往外跑,木箱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。
卖大饼的摊子被撞翻,一炉子饼滚了一地,没人去捡。
陆行舟把缸里剩的半口水喝了,转身出门。
站里比弄堂还乱。
他到的时候,情报处那间偏厅门大开着,方鉴清正扯着嗓子指挥人搬东西。
文件柜的铁抽屉全拉出来了,卷宗一摞摞往麻袋里塞,塞满一袋就往楼下拖。
都快点!
南京来令,站要往租界迁,今天之内!
方鉴清脸都白了,官帽歪着也顾不上正,要紧的带走,带不走的——烧!
一张纸都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!
后院已经点起了火。
平日里最讲规矩、见着一张废纸都要登记入册的地方,此刻一柜一柜地往火里倒。
半人高的铁桶里火苗蹿得老高,几个书记员抱着卷宗往里扔。
名册、电文底稿、眼线花名册、密码副本,一沓一沓的纸卷着黑边卷进火里,纸灰打着旋往上飘,落了满院子,落在人肩膀上、头发上。
陆行舟卷起袖子挤过去。
科长,我来烧。
方鉴清正忙得脚不沾地,一听有人肯干这最烫手的活,连头都没回:成!
那几柜的作废底稿、旧眼线记录,全归你,烧干净了!
没人抢这活。
烧文件的人,手里过的都是要命的东西,烧漏一张担干系,还熏得满脸黑。
旁人巴不得躲远。
陆行舟蹲到火桶边。
他抱起第一沓,是三年前的旧眼线记录。
他往火里送的手很稳,一张一张地送,像喂什么娇贵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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